我妈在ICU抢救的第三天,医生把我爸和我喊进了办公室。

“病人突发大面积脑干出血,情况很不好。”医生面无表情,像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判决书,“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后续的治疗和护理,是个无底洞。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做个决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还救不救。”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砸中。

我看着我爸。

我爸,张爱国,一个在仪表厂拧了四十年螺丝的退休工人。他佝偻着背,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医生,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不救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救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我疯了。

我当时真的疯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眼睛红得能滴出血:“你说的啥子话?!那是我妈!是你老婆!你就这么让她去死?”我对着他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我爸不反抗,也不说话,就那么任我摇晃着,像一截枯木。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地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灰。

医生和护士赶紧把我拉开。

我被我爸那副活死人一样的表情彻底激怒了。

我妈,一个那么好的女人。温柔,贤惠,节俭了一辈子。为了我们这个家,她付出了一切。她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我冲出办公室,跑到医院的缴费处,用我自己的信用卡又交了五万块钱。

“医生!救!倾家荡产也得救!”我对着里面吼。

处理完一切,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我妈的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着她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被各种仪器包围着。

她的随身物品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我爸把它扔在走廊的长椅上,就再也没碰过。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我妈的手机。

我想给她单位的领导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

手机没设密码。

划开屏幕,一条银行的短信就那么明晃晃地跳了出来:“【建设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7月28日14:32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2,000,000.00元,当前账户余额137.54元。收款人:周胜利。”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二百万。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我们家就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工薪家庭。我爸妈一辈子的工资,加上后来拆迁补偿的一点钱,满打满算也就这两百万的家底。这是他们准备用来养老的钱,是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现在,这笔钱没了。

就在我妈出事的前一天下午,被她转给了一个叫“周胜利”的陌生男人。

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往头上涌。

周胜利是谁?

我搜遍了我的大脑,我爸妈所有的亲戚朋友里,就没一个叫这个名字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我妈……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被骗了?还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比我爸说“不救了”的时候,还要让我感到恐惧和恶心。

我拿着手机,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冲回我爸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看!你看这是啥子!”我声音都在发抖,“二百万!妈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给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你现在晓得你为啥子要放弃她了?啊?是不是因为这个?!”

我以为,我爸会震惊,会愤怒,会像我一样暴跳如雷。

但是,没有。

他只是看了一眼屏幕,那张死灰色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更加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张伟,”他叫我的名字,“这事,你别管了。”

“就让你妈把这个秘密带走吧。对她,对我们,都好。”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这二百万的去向,知道那个叫周胜利的男人。

他的“放弃”,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报复?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叫了三十年“爸”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

我们这个在外人看来平淡幸福的家庭,底下到底埋着怎样一个惊天动地、肮脏不堪的秘密?

我不能让这个秘密就这么被带进坟墓。

我要查清楚。我要为我妈讨个公道。或者说,我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她背叛我们这个家、背叛我爸,付出所有。

我开始像疯了一样翻我妈的手机。

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我那个一辈子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溜的妈,心思竟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但我还是在她的备忘录里找到了线索。那是一个地址,没有写明是哪里,只是一行字:“江北区,黄桷垭,力扬三村,7栋4单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在提醒自己:“老七。每月十五号。”

老七?是那个周胜利的小名吗?

我跟我爸说,我要回家去取点东西。

他没拦我,只是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

我开着车,导航导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叫“力扬三村”的地方。

那是一片老旧到快要被城市遗忘的居民区。房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找到了7栋4单元。

我站在门口,却迟迟不敢敲门。

我害怕。

我怕门一打开,会走出来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对着我笑,说你妈是个好女人。

那我可能会当场杀了他。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起手敲了敲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里面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人让我愣住了。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样子。

开门的是个男人,看年纪跟我爸差不多,五十多岁,但头发已经半白,脸上布满了沟壑,看上去比我爸还要苍老。

他坐在轮椅上。

一条裤管,是空的。

他只有一条腿。

“你找哪个?”他看着我,眼神平静,但带着一丝警惕。

“我……我找周胜利。”我艰难地开口。

“我就是。”他说,“你是?”

“我是……我是王琴的儿子。”

王琴,是我妈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悲伤,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她……还好吗?”他问,声音嘶哑。

“她不好。”我冷冷地说,“她躺在ICU里,快死了。”

周胜利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百万,是你收的吧?”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为什么?”我逼近一步,“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你敲诈她?还是……你们俩……”

“我们俩?”周胜利突然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小伙子,你想多了。”

“你妈,王琴,是我的亲嫂子。”

“你爸,张爱国,是我的亲哥哥。”

我的大脑又一次“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亲哥哥?亲嫂子?

我爸是家里的独生子!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周胜利摇了摇头,把轮椅转过去给我让开了路,“进来坐吧。有些事,是该让你知道了。”

我走进那间屋子。

家徒四壁。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

屋里除了几件最基本的、破旧的家具,什么都没有。墙壁上还留着水渍的痕迹。

空气里,有股廉价的草药味。

“你可能不知道,你爸本来有个弟弟。”周胜利的声音悠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时候是六十年代,你爷爷奶奶都在农场,穷得揭不开锅。刚生下我,家里又添了一张嘴,实在养不活了。”

“没办法,就把我送了人。送给了邻村一户姓周的、没有孩子的夫妇。”

“你爷爷奶奶临死前,抓着你爸的手,让他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认我这个弟弟。他们说,周家对我恩重如山,不能去打扰人家的生活,就当张家没生过我这个人。”

“你爸是个孝子。他遵守了这个诺言,一守就是四十年。”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比电视剧还离奇。

“那……我妈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她自己查到的。”周胜利说,“大概二十年前,你爸有一次喝醉了说胡话,念叨着对不起自己的弟弟。你妈心细,就记下了。”

“她偷偷回了老家,挨家挨户地打听,最后找到了我。”

“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出事没多久。”他拍了拍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工地上被钢筋砸断了腿。工头跑了,老板不认账,我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是你妈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了我。那是她当时身上所有的钱。”

“从那天起,她就没断过接济我。每个月都会偷偷给我寄点钱。你爸,一直都不知道。”

“我劝过她,让她别管我了。她说,不行。她说,‘爱国亏欠你的,我们家得还’。”

“我以为这份恩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我没想到……”

周胜利的眼眶红了:“半年前,我儿子,就是你堂弟,查出了白血病。”

“骨髓移植加上后期的治疗,医生说至少要二百万。”

“我当时就想死。我一个残废,哪儿去弄这么多钱?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是要我全家的命啊!”

“我没告诉你妈。我不想再拖累她了。”

“可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自己找来了。”

“她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张银行卡。”

“她把卡放在我手里,就说了一句话:‘老七,救孩子要紧。钱的事,你别担心。’”

“我当时就跪下了。我给她磕头。我说,嫂子,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和我哥的养老钱,是救命钱啊!”

“你猜,你妈说啥子?”

周胜利看着我,泪流满面:“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孩子的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哥那边,我会去说。他会理解我的。’”

“我哪里晓得,她还没来得及跟你爸说,自己就先倒下了……”

我站在那间破败的屋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狠狠地撕裂了。

我那个温柔节俭的妈妈。

我那个我以为出轨了的妈妈。

她没有背叛。

她只是用一种最悲壮、最惨烈的方式,去诠释了她心中的“情”和“义”。

她选择的,不是爱情,不是背叛。

她选择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侄子的命。

她用她和丈夫的后半生,去换一个孩子的明天。

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什么会说“不救了”。

那不是冷漠。

那是他知道,家里已经山穷水尽,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来填ICU那个无底洞了。

我妈用她的善良,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而我爸,那个沉默的男人,选择了独自一人背负起所有“冷血”和“绝情”的骂名。

他不是放弃了她。

他是在用一种最痛苦的方式,尊重了她的选择。

他是在保护我,保护我心中那个完美的“妈妈”的形象。

我踉踉跄跄地跑出那栋破楼,开车疯了一样地往医院赶。

天色已经黑了。

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他的背,比我早上看到的时候更驼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我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没有说“爸,我都知道了”。

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把我的手放在了他那冰冷的、满是老茧的手上。

他身体一震,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

他以为,我还是来指责他的。

他眼里那种混杂着痛苦、绝望和愧疚的神情,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我转过头,看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

里面的灯还亮着。

我妈还在那里,跟死神搏斗。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我的银行APP。

我工作了几年,所有的积蓄都在里面。二十七万。

我知道,这笔钱在ICU里可能撑不过一个星期。

但是……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爸。

“爸,”我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我们……再跟医生谈谈吧。”

“钱……我们再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