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河南信阳的秋雨下得格外缠绵。李家绸缎庄的少东家李砚卿背着行囊站在码头,望着父亲李万堂那张被岁月刻满精明的脸,手里的《昭明文选》被攥得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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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三代经商,到你这儿可不能断了香火。” 李万堂将船票塞进儿子手心,“此番随船去汉口采买,若学不会看货辨价,就别认我这个爹。”

商船行至汉江流域时,李砚卿总趁父亲与人谈生意的空隙,躲在舱内诵读诗文。中秋那晚,他正吟诵《洛神赋》,忽闻窗外传来极轻的赞叹。撩开竹帘一看,月光下立着位穿月白襦裙的女子,鬓边别着朵水灵的荷花,见他看来竟化作道白影掠入芦苇荡。

这般奇遇连着发生了三日。直到商船在赤壁古战场附近抛锚,一位挎竹篮的老妪登上船来,篮子里盛着几颗晶莹的莲子。“小郎君可知,我家阿蘅为听你读书,已三日粒米未进?” 老妪将莲子摆在桌上,颗颗饱满如凝脂,“她是本地渔女,若不嫌弃,愿侍奉郎君左右。”

李砚卿想起那抹月下白影,脸颊发烫,却只能嗫嚅道:“家父严厉,此事容后再议。”

谁知次日商船竟莫名搁浅在浅滩。船老大搓着手说:“这赤壁滩邪门得很,前明时有船困在此地三年,等得江水上涨,所载丝绸竟卖出十倍价钱。” 李万堂眼珠一转,留下儿子看守货物,自己带伙计返乡筹措资金。

暮色四合时,老妪果然领着那女子来了。阿蘅穿件靛蓝粗布裙,眉眼间却藏着说不尽的清丽,只是面色苍白得像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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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且宽心,” 她轻声道,“待霜降前必有大水。” 说罢从袖中取出片鱼鳞状的玉饰,“若遇危难,可将此饰浸入水中。”

此后月余,两人常在舱中共读。阿蘅对诗词的见解常令李砚卿惊叹,她尤爱《楚辞》,读到 “乘白鼋兮逐文鱼” 时,总会望着江水发怔。重阳节那日,阿蘅突然红着眼圈说:“你父亲三日后便到,我们缘分恐要暂断。”

李万堂返船时,见儿子面色红润,货物分毫未损,本欲斥责几句,却被李砚卿扑通跪下惊住。“爹,儿愿娶阿蘅为妻。” 少年郎额头抵着甲板,“她懂商道,更懂儿子。”

“乡下渔女懂什么商道?” 李万堂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在清点账目时发现,儿子按阿蘅指点收的几匹柞蚕丝,竟比市价高出三成。待到霜降那日,果然天降暴雨,搁浅的商船随洪水上浮,返程时所载货物获利颇丰。

次年开春,李砚卿再随父南下,却遍寻不见阿蘅踪迹。直到他在岳阳楼吟起两人共读的《春江花月夜》,江面忽然漂来片巨大的荷叶,叶上坐着那位老妪。“阿蘅说,若郎君真心,便往洞庭湖心岛去。”

岛上茅屋虽简陋,却摆满了李砚卿曾提及的书籍。成婚那晚,阿蘅望着烛火轻叹:“我家世居水乡,离不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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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逢李万堂外出采买,阿蘅总会列份清单,从洞庭银鱼到蜀锦纹样,样样精准。更奇的是,她总让带回几坛南湖活水,说泡茶格外清甜。

三年间,李家绸缎庄成了信阳城首屈一指的富商。阿蘅为李砚卿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名唤梦龙,女孩名唤吟荷,都生得粉雕玉琢。

变故发生在康熙二十七年端午,那日李砚卿带儿女在浉河泛舟,忽遇狂风骤起。危急关头,阿蘅将怀中玉饰掷入水中,河面竟凭空升起道水墙护住小船。

当夜,阿蘅跪在李砚卿面前,泪水滴落处竟泛起涟漪。“郎君可知,那年在赤壁听你读书的,原是洞庭湖的赤鲤。” 她褪下腕间银镯,露出片闪着珠光的鳞甲,“老妪是护我修行的龟仙,那日抛锚实为我暗中所为。”

李砚卿只觉五雷轰顶,后退时撞翻了案几。烛火摇曳中,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妻子,想起她从不碰辛辣之物,想起她沐浴时总锁着门窗,想起那些随湖水送来的奇珍异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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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郎君嫌弃,” 阿蘅声音发颤,“我这就带儿女回洞庭湖去。”

“不可!” 李砚卿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触到鳞片的冰凉,“你我夫妻三载,哪有嫌弃之理?” 他连夜去见父亲,李万堂听完竟沉默半晌,指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账本:“她为李家赚下的家业,比十个儿子都强。”

次年清明,李家举家迁往洞庭湖岸。阿蘅每日清晨去湖边吸纳朝露,夜晚则与李砚卿在灯下教儿女读书。

梦龙后来中了乾隆年间的进士,为官清正,常对人说:“我母虽非人类,却教我如何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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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信阳城中至今仍流传着传说,说月圆之夜若在浉河泛舟,能听见水底传来朗朗书声,伴着尾赤鲤跃出水面,鳞甲映着月光,像极了当年那位穿月白襦裙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