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清初风云人物,多尔衮是绕不过去的。
他并非皇帝,却曾挟天子以令天下;他不是父亲,却以“皇父”自居;他不是正统,却拥有近于帝王的威仪与权势。
论军功、论权势、论影响,他远远凌驾于其他王公之上。清朝自入关以来,无一王爷待遇能及。
顺治元年,年仅六岁的福临被拥上皇位。
其时皇太极猝然去世,未留遗诏,皇位继承人选悬而未决。
长子豪格与异母弟多尔衮皆为争储热门,八旗中局势一触即发。
多尔衮深知,硬争不过豪格,便机变权衡,提出由年幼的福临即位,自己与郑亲王济尔哈朗摄政。
他亲自安排舆论与旗中斡旋,使福临顺利登基,也就为自己赢得了朝政实权。
摄政伊始,顺治皇帝仍是傀儡一尊,所有政务皆由多尔衮定夺。
初期摄政名号中,“摄政睿亲王”与“摄政郑亲王”并列,济尔哈朗位在其前。
然济尔哈朗非努尔哈赤子嗣,仅为侄辈,自知不宜与多尔衮争功,故主动退居二线,任多尔衮独揽大权。
入关之后,多尔衮被封为“皇叔父摄政王”,至顺治五年更进一阶,擅自将称号改为“皇父摄政王”。
这一称号极具象征意义。
在满文中,“Han i ama”可释作“皇之父”,与皇帝对父亲“Han ama”的称呼虽仅一词之差,却蕴藏巨大的政治分寸。
满语本无误,汉语译作“皇父”,则已明示天下:顺治为帝,多尔衮为父。
这不是血缘上的亲属,而是权力上的越位。
即便如此,他仍能堂而皇之地使用,足见当时其权威已高到皇帝亦无法否决。
后世的摄政王无论实权如何,在名号上皆谨慎收敛。
连溥仪之父载沣,乃真皇帝之父,也不敢用“皇父”之称,退而为“监国摄政王”。
只有多尔衮,在这个称号上无所顾忌。
这并非唯一特权。多尔衮执政期间,打破八旗建制平衡。
他最初并无旗主之位,其同母兄弟多铎与阿济格分别为镶白旗、正白旗旗主。
他则为多铎麾下之佐将。
皇太极为防三兄弟势成一体,特意以“违礼”之由削阿济格旗主之职,改由多尔衮接掌镶白旗,但并未全授。
多尔衮初得半旗,后设局以多铎“夺人妻”为由,换旗得正白旗之主权,并接收镶白旗半数牛录,实现一旗整合。
随后,他又以豪格“失礼”之名将其削爵,并趁其病重将其幽禁,夺正蓝旗主权。
顺治六年,多铎死,多尔衮又将镶白旗收归己用。
此时的他,名义上为正白、镶白两旗旗主,实际上连正蓝旗也在其掌控之中。
三旗归一人,史无前例。
直到他去世后,顺治亲政,将正白旗收归皇帝旗,自此清帝始为三旗之主,构成后来的“上三旗”。
而多尔衮却早已先行一步,破除了八旗设制均衡原则,将军政实权独揽怀中。
其仪制礼遇,也早已越格。
凡王公朝贺,皆下轿于午门外,而多尔衮得以直入午门之内下轿。
王公出猎,不过群从环列,而多尔衮出巡,文武百官跪送于府门,归来亦列班迎接。
平日盛典,群臣先朝皇帝,再拜多尔衮,仿若副帝。
当时使用的王府仪仗,已可比拟皇帝,甚至一度出现“僭拟至尊”的情况。
他更曾以“用玺不便”为由,将皇帝玉玺搬回自己王府,停止朝堂政务于宫中行使。
其至顺治四年,以身体不适为由,主动“罢拜”,终止在任何场合下跪行礼。
虽清初亦有年高德重之王爷得此待遇,如代善、济尔哈朗,但无一人如多尔衮这般明目张胆,公然废止跪拜之礼。
他此举,是对皇帝制度的挑战,亦是对朝廷礼制的重塑。
顺治尚幼,名义为君,无力反抗。
满族贵胄虽不无怨言,但在其三旗加身、权势熏天之下,亦只能隐忍不发。
其地位尊崇,亦体现在居所之上。
清制王府不得建于皇城之内,唯有多尔衮及其兄阿济格例外。
二人所居之睿亲王府、英亲王府,皆设于皇城之中,足见其不受制度所拘。
此举非皇帝恩赐,而是其自决所定。顺治虽为天子,亦无力拒绝。
其后阿济格因罪被囚,多尔衮亦死于非命,两座王府遂废除。
百年后乾隆为其平反,睿亲王爵位复立,但王府已不可重设于皇城中。
自始至终,皇城王府只此一例。
多尔衮之极点,止于追尊皇帝。顺治七年,摄政王殁于狩猎途中。
朝廷为安抚其部属,追封其为“成宗义皇帝”。此举极具争议。
清初之追尊祖先,皆为立国所需之礼仪安排,而非权臣之殊荣。
多尔衮为非皇室嫡系,未亲登大位,却得帝号,实为僭赏之举。
顺治颁旨仅两月,即翻然反噬,削封追尊,清算其罪。
其罪名不止“擅权”“僭礼”,更有“图谋不轨”之嫌, 其封号与宗籍,尽数剥除,子侄亦受牵连。
此一清算,不啻清初最大政治反转。
昔日群臣朝拜的“皇父摄政王”,一朝覆亡,尸骨无存。王府尽毁,封号荡然,宗籍断绝。
及至乾隆年间,风波已过百年,方得昭雪。
其侄多尔博过继承袭睿亲王爵位,成为十二铁帽子王之一。
但新睿亲王所享封号、待遇、地位,皆与其他王公无异,昔日荣耀不复,亦不可再求。
多尔衮之生,从无旗主至三旗掌握,从亲王之尊至帝号加身,权势之盛,令皇帝侧目,宗室噤声。
他所享待遇,超越制度,越轨常规,旁人无法模仿。
顺治之后,摄政再出,但无一人敢循其旧路。
奕䜣权柄隆重,却自守礼制;载沣虽为皇帝亲父,亦不敢僭称“皇父”,以“监国摄政王”自抑。
后世君臣俱警惕其先例,视多尔衮为不复重演的教训。
多尔衮生前得尽人间富贵,死后落得万念俱灰。
荣辱两极之间,不过弹指一挥。
从摄政称父到削爵除宗,他所缔造的清初制度漏洞,为后世所警惕,也注定其为权臣之最,却不能成为典范。
他是否料到结局,不得而知。
但他留下的,是清初权力结构最极端的注脚,是王公贵胄与皇权之间界限模糊、制度崩解的警示。
多尔衮之后,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清朝二百余年,再无第二个摄政王敢将皇帝之礼纳入己身。唯多尔衮,曾以臣之身,享帝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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