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池倒影》

我常在深夜研开一方砚池,看墨色漫过千年前的月光。柳永的残酒仍泊在汴河桥头,东坡的竹杖正叩响黄州泥泞。那些漂浮在词牌间的露水,原是人世未尽的叹息凝成琥珀。

有人把白发编成渔网,在平仄的江面打捞散落的星子。易安的舴艋舟载着绿肥红瘦的隐喻,稼轩的剑光劈开灯火阑珊处的迷雾。每阕词都是琥珀里凝固的黄昏,我们俯身拾取时,指缝总会漏下几粒前朝的雪。

蓑衣人行走在长短句铺就的山径,任骤雨在词笺上刺绣苔痕。张先看过的那片云始终悬在花影之上,晏殊抚过的燕子仍在衔着旧年落红。所谓命运不过是词人搁浅在韵脚处的孤舟,我们以目光为桨,在留白处摆渡余生。

当晨雾漫过青玉案,我窥见所有词人都站在时间的断崖边垂钓。钓线末端系着易碎的月亮,钩尖却刺穿永恒。那些被霜风揉皱的词稿,原是山河在人间留下的褶皱——我们终将在某个平声字里重逢,如两粒墨滴在澄心纸上相拥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