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老旧的居民楼上,我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站在六楼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来了!"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家居短裤和背心,露出微微发福的肚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审视。

"你就是李阿姨介绍来的杨红吧?"他问道,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温和。

"是的,刘先生您好。"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做住家保姆,之前在饭店洗了三年碗,每个月四千多块钱,起早贪黑,双手都被碱水泡得粗糙不堪。当听说这家每月开六千,包吃住,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侧身让我进了门,屋子里很宽敞,但乱糟糟的,玩具、衣物散落一地,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筷,空气中飘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油烟、尘土和婴儿奶粉的气息。

"家里人口比较多,"刘先生解释道,"我父母、我和我妻子,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平时大家都忙,家里没人收拾......"

还没等他说完,从里屋走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眼睛冷冷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就是她?看起来这么年轻,会做家务吗?"

"我今年四十二了,"我赶紧说,"农村出来的,从小干活,什么家务都会做。"

女人冷哼一声:"行,先试试吧。我叫刘雪,这是我儿子豆豆。妈,您来看看新保姆到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的目光立刻让我紧张起来——那是一种挑剔而且充满怀疑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能行吗?

当晚,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思绪万千。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二十岁嫁人,丈夫死于一场工地事故,留给我一个女儿和一堆债务。女儿现在上大学,每个学期的学费就是一个大窟窿。

"能忍就忍吧,"我对自己说,"一个月六千,存两年就能帮孩子还完学贷。"

但我没想到,这份工作的艰难远超我的想象,而我与刘家的故事,也远比我预料的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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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半,我已经起床开始准备全家人的早餐。老两口喜欢吃稀粥配咸菜,刘先生和刘雪要喝牛奶吃全麦面包,小豆豆则需要特制的婴儿粥。

"杨红!这粥太咸了!"餐桌前,刘母皱着眉头推开碗。

"对不起,大娘,明天我少放点盐。"我连忙道歉。

"还有这衣服,"刘雪指着自己的衬衫,"你看这领子,还有褶皱,重新烫!"

我低着头接过衣服。刘先生坐在一旁,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像陀螺一样从早转到晚。洗衣、做饭、打扫、照顾老人和孩子,有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最难熬的是刘母和刘雪的挑剔——地板擦不干净,衣服叠不整齐,菜或咸或淡,每天都有说不完的问题。

"你这人怎么这么笨?"刘雪经常这样说,"六千块钱请你来,一点用都没有!"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就想起女儿。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妈,学校组织去实习,需要交三千块钱......"

为了女儿,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唯一对我还算友善的是刘先生。有一次,我在厨房被滚烫的油溅到手臂,疼得倒吸一口气,他正好经过,二话不说拉我去洗手间,帮我涂上药膏。

"对不起,我们家人脾气都不太好,"他低声说,"你多担待。"

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已故的丈夫,那种憨厚、温和,却又带着无奈的眼神。

一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客厅传来争吵声。

"妈,您别再这样了!红姐已经很辛苦了!"是刘先生的声音。

"辛苦?我看她就是懒!这么大的房子,卫生间还有灰尘!六千块钱养个闲人!"刘母的声音尖锐刺耳。

"您和雪儿就不能对她客气点吗?她不是奴隶!"

"哼,这年头,请个保姆比娶媳妇还难!当初要是你听我的,娶个农村姑娘,不用花钱还天天伺候我们,哪用得着这样?"

我的手微微发抖,水杯差点滑落。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保姆和"农村媳妇"没什么区别,都是用来伺候人的工具。

第二天一早,刘先生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昨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理解。"

然而,情况越来越糟。刘母似乎铁了心要给我难堪,挑剔变得更加刻薄。有一次,她甚至当着客人的面指责我偷了她的金戒指,直到最后在她自己枕头下找到,也没有一句道歉。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每天晚上,我都会掰着指头算:女儿还有一年半毕业,学费、生活费还需要多少?我又能存多少?

转机出现在我来到刘家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那天,刘雪带着孩子去了娘家,老两口去公园散步,只有刘先生在家。我正在厨房准备午饭,他突然走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五百块钱,是额外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女儿在上大学,不容易。"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我曾经无意中提过的女儿。

"谢谢您,刘先生,不用了......"

"叫我大刘就行,"他摆摆手,"你受了不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我惊讶地问。

"你虽然条件不好,但你有一个懂事的女儿,而且你自己也很坚强。"他叹了口气,"我这个家表面光鲜,实际上......"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他告诉我,他和刘雪是相亲认识的,婚后感情一直平淡。刘雪嫌他没出息,只是一家公司的中层经理,而她自己做着时尚行业,整天忙于社交。老人对媳妇不满意,媳妇觉得委屈,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个月赚一万多,除了养家,给孩子交幼儿园,还要给父母零用钱,雪儿的化妆品包包,家里的房贷水电......"他苦笑道,"其实请你来的钱,也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第一次看到了刘家表面光鲜下的另一面——看似富足的中产家庭,也有说不完的心酸。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大刘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他开始在工作之余帮我分担一些家务,有时还会偷偷带一些小点心给我。我也不知不觉开始关心他的生活——记得他爱吃的菜,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班回来,甚至留心他的衬衫是否需要换新的。

刘雪常常很晚回家,回来后只顾玩手机,对孩子和家人漠不关心。大刘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抽烟,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一天晚上,我端着热牛奶去敲他的房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刘雪冷漠的声音:"离婚?你做梦!你以为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看看你那点工资,除了这个家,你能去哪?"

"我们早就没有感情了,"大刘的声音很疲惫,"这样互相折磨有什么意思?"

"好啊,离婚可以,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每个月按工资的一半给抚养费!"

我默默退回了厨房,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刘雪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晚饭后,大刘坐在沙发上,突然对我说:"杨红,你说,人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擦着桌子,轻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和关心的人过得好一点吧。"

"你为了女儿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值得啊,"我笑了,"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有出息,是我最大的幸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如果......如果我离婚了,你会考虑和我在一起吗?"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大刘,你说什么呢?我是个保姆,你是雇主......"

"我不在乎这些,"他站起来走向我,"这几个月,你是唯一让我感到家的温暖的人。你勤劳、善良、关心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退后了一步:"你是一时冲动。你家里条件好,怎么可能......"

"杨红,听我说,"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每月挣六千,但如果你嫁给我,要伺候我们一家五口人,等于你倒贴四千才合理。但我不在乎这些计算,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踏实。"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对待我,把我当成一个值得尊重和爱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个佣人、一个工具。

"大刘,我......"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是刘母和刘父回来了,他们去探望亲戚,回来得比预期早。我慌忙擦干眼泪,去开门。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大刘都很小心,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以及他悄悄递给我的字条:"我是认真的,请你考虑。"

终于,在我来刘家工作半年后的一天,刘雪带着律师来到家里,提出了离婚。她早已有了新欢,一个开豪车的生意人。离婚条件很苛刻:房子归她,孩子由她抚养,大刘需要支付高额抚养费。

大刘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痛快答应了。刘母气得住进了医院,刘父整日唉声叹气。而我,则在这场风波中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不管怎样,我都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了。

"杨红,等等!"在我即将踏出刘家大门的那天,大刘追了出来,"不要走,求你了。"

"大刘,我不能留下。你刚离婚,家里一团糟,我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那我去哪里找你?"他急切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女儿学校附近我租的小房子地址。但是大刘,你要想清楚,我只是个农村出来的保姆......"

"我想得很清楚,"他握住我的手,"我宁愿和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保姆在一起,也不愿意在冰冷的豪宅里孤独终老。"

三个月后,我和大刘在民政局登记结婚。没有豪华婚礼,没有亲友祝福,只有我女儿作为见证人。刘母始终不肯原谅儿子"娶了个保姆",拒绝与我们来往。

我们搬进了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大刘每个月还要支付房贷和孩子抚养费,生活并不宽裕。但每天晚上,当我们一起洗碗、聊天、计划未来时,我知道这比我过去拿六千月薪伺候一家五口人要幸福得多。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大刘搂着我说,"我曾经以为,幸福是有钱、有面子、有体面的工作和家庭。现在我明白了,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面对生活的苦难,分享生活的甜蜜。"

我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是啊,我做保姆一个月挣六千,嫁给你伺候五口人,我倒贴四千。但现在,我们两个人相互照顾,每天都赚到了幸福。"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而我们的小屋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