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要讲到班克斯。你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多少见过或听闻过那种废墟之上的涂鸦,破败的废墟与或浪漫,或惊世骇俗的涂鸦形成鲜明对比,产生巨大的情绪张力,这一艺术形式早已席卷世界各地,甚至成为一种流行文化。而班克斯正是以这样的匿名涂鸦而闻名。他最著名的作品不在画布上,而在世界各地的公共墙面上,在作者郭婷看来,班克斯以此回应了几个世纪前威廉·莫里斯的高呼:“艺术不是一件商品,而是我们生活的街道和空间。”

班克斯不是第一个开始涂鸦的人,也不是第一个用涂鸦来表达观念和立场的人。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法国艺术家埃内斯特·皮尼翁-埃内斯特就已经用涂鸦形式声援核武器受害者了。在班克斯长大的英国布里斯托,有很多活跃的地下艺术群体,这些艺术群体有很强烈的社会意识,他们很积极地用作品讨论和干预社会现实,而涂鸦这种非主流、有很强边缘属性的艺术形式很是契合他们的表达。班克斯在其中浸润长大,他将这种艺术形式带到了全世界,也将批判的范围扩大到了全世界。

班克斯最著名的作品是一幅叫《爱在空气中》的涂鸦作品,画的是一名年轻人,他作势要投掷枪炮,可手里却是一束鲜花。这幅涂鸦最早出现在隔离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墙上,旨在反对当时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军事暴动。更耐人寻味的是,大部分涂鸦因破坏公共墙面而存在法律争议,而班克斯选择的这堵位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的墙,由于巴以双方的领土争议,实际上并无法律归属,这就让追责变得困难了,同时也进一步增强了这幅作品的公共性。

2018年,班克斯在著名的苏富比拍卖会上毁坏了自己已经卖出的作品。这幅作品叫做《手持气球的女孩》,它最早被喷绘在英国滑铁卢大桥上,之后被班克斯多次使用在不同的政治和社会语境,包括2014年叙利亚难民危机和2017年的英国大选,这幅作品一度被认为是全英国最受欢迎的艺术作品。2018年这幅作品以104万英镑被拍卖,但在拍卖官敲下锤子的那一刻,警报响起,这幅画被班克斯装在画框中的碎纸机绞碎成了纸条。毁坏作品之后,班克斯给这件新作品取了一个名字叫作《爱在垃圾箱中》。显然他是以此举嘲弄了顶级艺术拍卖的秩序,更进一步说,他嘲弄了资本主义市场下艺术商业化的逻辑。但此举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给了既定规则一击,将他称为艺术界反抗霸权的英雄,而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种表演,经过这样一番表演后,这件被毁坏的作品如今反而被认为更具价值了,班克斯并无法动摇资本主义市场逻辑。

更具争议的是,班克斯成名之后主动将街头涂鸦作品改成收藏画,批量生产,他将原本属于公众、没人能占为己有的街头涂鸦打上版权标记,还成立了专门验证他作品真伪的机构,也因此不少声音称,班克斯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涂鸦者,他成了艺术明星,成了他反对的那群人中的一员。但不管是赞赏还是反对,“反戴棒球帽、身着帽衫、脚踏滑板、唱着嘻哈,永远在反对,永远在抗衡,永远在路上,哪怕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前进的方向。”说完班克斯,我们来看今天要介绍的最后一位艺术家:翠西·艾敏。如果说班克斯是以改换艺术的载体、形式,甚至售卖方式来对抗资本主义市场逻辑,那翠西·艾敏依靠的则是几近赤裸的私人情感。

翠西·艾敏生于英格兰,母亲是英国人,父亲是土耳其人,父亲另有家室,每周只有几天与他们相处。艾敏九岁时,父亲彻底离开了她们母女,家中经济情况一落千丈,艾敏曾回忆,家中不能同时使用电表和煤气表。十三岁那年,艾敏又遭遇了强暴。但这些经历并没有让艾敏放弃,她十七岁进入梅德韦设计学院,在这里她与后来成为英国著名主持人的比利·乔迪斯相恋,两人创办了一家独立出版社,并且创作了一个新的艺术流派,叫反观念主义,也就是反对现代艺术中抽象的概念和观念,强调切实的人物和物品。艾敏深受表现主义的影响,表现主义强调通过对内心情感的表达,淡化对物理世界的客观表述,艾敏几乎所有作品都重在表达强烈的情感,但艾敏的独特之处在于她总是从个人经历和日常细节出发,她围绕她的床、她的私语、她身边的人展开创作,她表达的感受也具体而真切,几乎所有人都能为之触动。

艾敏曾直接把她自己的床放上展厅,凑近你几乎能看到床上的血迹和泪痕。她还曾在展厅放置一个帐篷,里面粘贴着一些跟她分享过同一张床的人的名字,包括她的祖母、母亲和孩子等,观看者必须进入帐篷,才能看到这些名字。作者郭婷在书中谈及对这一作品的感受,她写道:“进入帐篷就好像进入艾敏的私密空间和回忆:她并不是把珍藏在深处的回忆堂而皇之地置于公共空间,而是带着呵护与珍惜地小心分享,因此有一种让人感动的信任和脆弱。身处这样一个空间,看着她的回忆,我们也不免想到曾哄自己入睡的至亲或有刻骨肌肤之亲的爱人。这样一个私密的空间让人感觉安全,似乎艾敏也考虑到了观众的感受,默默地在保护着我们。”

艾敏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一系列用霓虹灯制作的情感独白,霓虹灯充满了工业、都市和商业的气息,但艾敏却利用它讲述最难以启齿或不愿承认的情感独白,比如“渴望你”“你是我最后的伟大冒险”“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从未停止爱你”等。郭婷在书中写道:“如果说威廉·莫里斯在工业革命时代用灵动的花卉和植物挽救了人性,那么在这个数据淹没个性、资本淹没人生的时代,艾敏用毫无掩饰的真诚和脆弱挽救了我们。”

艾敏曾凭借作品获得英国艺术界最高奖项之一的透纳奖,她还成为英国皇家艺术研究院自1768年建校以来的第二位女教授。她的这些成就或许证明了:理论和概念永远在改变,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不断质疑着前代的理念。但情感的力量隽永不变,它带着最敏锐、最深刻的见解,同时带着与大众之间最为广泛、私密、牢靠的联结,是艺术永恒的生命源泉。未来的艺术将会走向何处,这是一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但作者郭婷在书中引用了艾敏在霓虹灯语中说的一句话:“在你的心与灵之间,我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