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倬云者,无锡人也,其先世代有闻人。父凤藻公,通晓海事,曾掌北洋水师文案。倬云降生于庚午年七月初十,先天不足,双足孱弱,两手屈伸亦艰,然天虽吝其肢体,独厚其神智。
方七岁,倭寇侵华,铁蹄迫近,举家仓皇西迁入蜀。巴山夜雨,道路崎岖,少年倬云常伏于家人肩负之箩筐中,颠沛万里。
箩筐摇荡如舟,筐隙所见,惟破碎山河、流徙生民,此情此景,深镌其心,乃其日后瞩目苍生命运之最初渊薮。
其母于流离中授以诗书,每至“念天地之悠悠”、“国破山河在”句,母子常相视垂泪。
烽火连天之际,竟于箩筐之内、颠簸途中暗诵《左传》、《史记》名篇,琅琅之声与江涛相和,闻者无不动容。
既长,虽不良于行,而志学之心弥坚,辗转负笈抵台,入台湾大学,初修外语,后慨然叹曰:“器物之变易,实根于制度人心之迁流”,遂转攻历史。
其时台大史学,群星璀璨,傅斯年掌校,李济、董作宾诸先生执鞭,倬云朝夕请益,如饥似渴。
每遇名师开讲,必早至踞席首排,身躯虽倚案牍,目光炯炯直追讲坛。其博闻强识,尤善融通,能于浩渺典籍中觅得脉络。
尝论殷商祀典与城邦结构,发人所未发,李济先生拊掌称善:“此子虽囿于形,其思驰骋,已破万里关山矣!”
弱冠之年,即以《先秦社会史论》初试啼声,文惊学林,前辈宿儒皆视为大器。
学业既成,远渡重洋,入芝加哥大学深造。彼处西学如海,倬云如鱼得水,尤倾心于社会学家帕森斯之结构学说与韦伯之宗教伦理论,然其心之所系,终在故国。昼则研习西学精微,夜则焚膏继晷,以彼邦之手术,解剖华夏千年肌理。
其《西周史》之著,以现代社会学视角,烛照封建宗法之幽微,剖析“天命”观与权力结构之共生,如庖丁解牛,恢恢乎游刃有余,开风气之先,士林誉为“以新眼观旧史”之典范。
书中论周人“敬天保民”,实为统治合法性之精巧设计,此论一出,旧学藩篱为之震荡。何炳棣先生读罢,喟然叹曰:“许君此书,非徒述史,实为华夏政治伦理寻得最初基石矣!”
学贯中西,名动寰宇,遂应聘为匹兹堡大学史学讲座教授,执杏坛牛耳垂三十载。其授课也,虽需双杖支撑身躯,然立则渊渟岳峙,声若洪钟,纵论古今,气贯长虹。
课堂之上,常设中西文明对比之题,鞭辟入里,听者如醍醐灌顶。尤奇者,其门下竟有文学异才王小波。小波性情不羁,文风奇崛,独于倬云先生案前执礼甚恭。
倬云深赏其智,尝谓人曰:“此子有离经叛道之表,怀悲天悯人之心,乃真史家之器也!”小波后虽以小说鸣世,其字里行间之历史洞见与人文关怀,依稀可见师门薪传之光焰。
先生更以史家之责自任,念兹在兹者,乃为中国文明寻路。当举世惶惑于传统崩解、价值飘零之际,倬云秉笔疾书《万古江河》等巨著,其言曰:“华夏文明,非凝固之碑石,实如长江大河,容纳百川,曲折前行而浩荡不息。”
又著《说中国》,剖解华夏世界“多元一体”之独特构造,其论如炬,穿透历史迷雾,为彷徨之时代点醒精神归途。
暮年著述愈勤,忧思亦愈深。见世风浮躁,功利炽盛,人心无所归依,常中夜起坐,忧形于色。乃以耄耋之躯,勉力发声于讲座访谈,谆谆如祖父诫孙。其言痛切:“今人精神漂泊,如失舵之舟于狂涛,非回望江河之源流,深植文化之厚土,焉能得渡?”
又著《中国文化的精神》,钩沉抉隐,于寻常日用、伦理亲情中掘发文明韧性与超越性价值,为失魂者招魂,为迷途者燃灯。
其心拳拳,其意殷殷,尽瘁于斯,直至力竭。癸未,获美国历史学会殊荣,举世荣之,然其色不改,仍伏案如恒。
妮妮曰:余观许夫子一生,天厄其躯,然困顿反成砥砺之石;世迁如骤,其志终守文明孤灯。身虽囿于方寸轮椅,心则翱翔于万古江河之上。其治史也,熔铸中西,慧眼独具,于残简断编中窥见文明生生之律动。至若暮年忧世,大声疾呼,直如太史公“述往事,思来者”之苦心孤诣。
昔司马温公作《通鉴》以资治道,今夫子著《万古江河》而安人心,其揆一也!当此寰球激荡、价值淆乱之际,夫子之言,非仅史家之卓识,实乃为天地立心之洪钟大吕。
司马迁尝言“通古今之变”,夫子以毕生践之,岂非古贤“为往圣继绝学”之真血脉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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