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李若兰,从小就是我们全家的天,我们那一片儿的神。

长得漂亮,脑子还好使,一路从重点小学读到重点大学,毕业就进了全省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二十八岁,就成了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她开着宝马,住着江景大平层,嫁的男人,是我姐夫王浩,一个搞金融的,也是人中龙凤。俩人站一块,跟电视里演的偶像剧似的,登对得让人嫉妒。

她是我爸妈逢人就夸的骄傲,是我所有亲戚孩子学习的榜样,也是我,李凯,活了三十年,都甩不掉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我们是亲姐弟,可我跟她,活在两个世界。

我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当个小科员,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开着一辆破捷达,媳妇是超市的收银员,我俩为了儿子的奶粉钱和房贷,天天吵得鸡飞狗跳。

我爸妈总说:“李凯,你咋就不能学学你姐?但凡有她一半的能耐,我们俩也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我习惯了。

我习惯了活在她的光环之下,也习惯了用一种混杂着嫉妒、自卑和一点点疏远的感情,看着她。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就会这么一直下去。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白天鹅,我永远是这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

直到昨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区号是陌生的。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很严肃的男人。

他说:“你好,是李若兰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半截烟直接掉在了地上。

“警察同志,”那个男人继续说,“李若兰因涉嫌重大商业合同诈骗,金额巨大,目前已被刑事拘留。她拒绝见她的丈夫和律师,但她想见你。请你尽快到城南看守所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天没动。

我那个完美得像个假人的姐姐,被抓了?

这比听说火星撞地球,还让我觉得不真实。

看守所的会见室,白墙,铁窗,一股子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我姐穿着一身蓝色的囚服,卸了妆,摘掉了所有首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铁栏杆后面。

没有了名牌时装和精致妆容的加持,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憔悴的女人。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感觉跟她离得这么近。

“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带着那股子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劲儿。

“姐,”我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就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死不了。”她说,“李凯,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我点了点头。

“我被人陷害了。”她说,“我和合伙人一起做的项目,出了问题。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然后卷钱跑了。我是法人,我得背这个锅。”

“那……那姐夫呢?”我问。

提到王浩,她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失望,有嘲讽,但很快就消失了。

“别提他了。他现在,估计正忙着跟我撇清关系呢。”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李凯,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

“我?”我苦笑了一下,“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小科员,我能干啥?”

“你能。”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办公室,现在肯定被封了。你想办法进去。在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U盘。里面,有他所有做假账的原始证据。只要拿到那个,我就能出去。”

“可……我怎么进去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李凯,这是你欠我的。你必须帮我。”

我欠她的?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都是她高高在上地“施舍”我。她不要的旧衣服、旧书,扔给我;我爸妈给她买了新电脑,她就把旧的给我。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等我问,会见时间就到了。

我看着她被警察带走,那瘦削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我没敢告诉我爸妈。

我怕他们受不了这个刺激。

我先给王浩,我那个“人中龙凤”的姐夫,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姐夫,是我,李凯。”

“哦,有事吗?我这儿正开会呢,很忙。”他着急要挂。

“我姐出事了!”我吼了一句,“她被警察抓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冷得像冰,“这是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处理。我公司最近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要去国外出差一段时间。你……你们好自为之。”

“啪。”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走投无路之下,我还是回了家。

我爸妈看我脸色不对,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了。

我实在瞒不住,把事情说了。

我妈听完,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爸,那个一辈子没怎么红过脸的老实人,一巴掌就扇在了我脸上。

“混账东西!”他吼着,眼睛通红,“你姐出这么大事,你现在才说?你是不是盼着她死啊!”

我捂着脸,没说话。

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李若兰是天。天塌下来了,他们只会怪我这个在地上的人,为什么没能把天给撑住。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把我妈送到医院,安顿好我爸。然后,一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姐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这是你欠我的。”

我到底,欠了她什么?

第二天,我决定,去我姐的律所看一看。

不管我有多恨她,多嫉妒她,她终究是我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坐牢。

律所在市中心的CBD,最气派的写字楼里。

楼下有保安,大厅有门禁,我根本进不去。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楼下转悠了一上午。

最后,我心一横,想了个笨办法。

我花二百块钱,在网上订了一套外卖员的衣服,又随便点了个附近快餐店的豪华套餐。

下午一点,趁着午休人多,我提着外卖,低着头,跟在一群白领后面,竟然真的混了进去。

我姐的办公室在顶楼,一整层,都是她们律所的。

我找到了她那间带着“高级合伙人”牌子的办公室。门上,贴着封条。

我心里一凉。

怎么办?

我正急得团团转,一个保洁阿姨推着车子过来了。

我灵机一动,迎了上去。

“阿姨,忙着呢?”我递上一根烟。

“可不是嘛,这帮搞法律的,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最难伺候。”阿姨抱怨道。

我跟她东拉西扯,说我就是给这层楼送外卖的,刚才有个客户点的东西落在这间办公室了,可这门又被封了,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说着,我把兜里剩下的一百多块钱,都塞给了她。

阿姨掂了掂钱,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封条不能撕,撕了要负责任的。不过,这办公室有个后门,连着杂物间。那门,锁早就坏了。”

我大喜过望。

在阿姨的指点下,我顺利地从杂物间,溜进了我姐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很气派。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

可我没心情欣赏风景。

我找到了她说的那个抽屉,上了锁。

我从杂物间找了根铁丝,凭着小时候撬邻居信箱的“手艺”,捅咕了半天,竟然真的把锁给捅开了。

抽屉里,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我心里一喜,拿起U盘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U盘下面,压着的一些东西。

是一沓医院的缴费单。

还有一瓶,治疗重度抑郁症的药。药瓶,已经空了一大半。

我拿起一张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是我姐。日期,是半年前。费用,一次就是好几千。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那个刀枪不入,永远踩着高跟鞋,像个女王一样的姐姐,竟然,在吃抗抑郁的药?

我把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在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厚厚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那不是工作日志。

那是一本,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触目惊心的支出。

“3月5日,靶向药,48000元。”

“3月15日,特级护理,25000元。”

“4月2日,专家会诊,50000元。”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跟着一个收款单位。

那个单位的名字,让我如遭雷击。

“安宁疗养院”。

安宁疗养院,我知道这个地方。

在我们市的远郊,依山傍水,环境好得像个度假村。

当然,费用,也好得像个销金窟。

那不是普通的养老院。那是专门为那些重度失能,或者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病人,提供临终关怀的地方。

我姐,为什么会给这种地方,付这么多钱?

我拿着那个笔记本,手在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开着我那辆破捷达,一路狂奔,来到了安宁疗养院。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

我把那个笔记本,拍在了他面前。

“我叫李凯。我找人。这里面记录的病人,我每个月给他交十几万的费用。我有没有资格进去?”

保安看着那天文数字般的账目,没敢再拦。

我冲进疗养院,找到了护士站。

“我找人!”我把账本递过去,“这个病人,住在哪?”

护士长看了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同情。

“先生,您是……李先生的家属吧?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房间里,都很安静。

她把我带到了一间特护病房的门口。

“李先生就在里面。不过,他的情况不太好,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推开门。

房间里,很干净,阳光很好。

可我,却感觉像掉进了冰窟窿。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仪器“滴滴”地响着,维持着他那微弱的生命。

他很瘦,瘦得脱了相。

可那张脸的轮廓,我死也不会认错。

那是我爸。

不……

不对。

我爸,此刻,应该正在家里,为我姐的事,急得团团转。

那这个人……是谁?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我熟悉的声音。

“你还是,找到这里了。”

我猛地回头。

我姐,李若兰,就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保释了出来。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是谁?”我指着床上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我姐缓缓地走进来,来到病床前,轻轻地,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是我们的,爸爸。”

“那我爸……家里的那个……又是谁?”

“是我们的,叔叔。我爸的,亲弟弟。”

我感觉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然后,碎成了粉末。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冲她吼道,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把我从这无边的荒诞中,解救出来的解释。

我姐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你上高一那年。爸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中了头。”

“他没有死。但是,成了植物人。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你知道,维持一个植物人的生命,要花多少钱吗?普通家庭,一年,就能被拖垮。我们家,连半年都撑不住。”

“那时候,妈整天以泪洗面,天都要塌了。而你,正准备高考,一点压力都不能有。”

“就在我们全家都快绝望的时候,叔叔,从东北老家,找来了。叔叔和我爸长得很像,他那时候,在老家,也过得不如意。妈……妈就求他,求他留下来,冒充我爸,撑起这个家,至少,撑到你大学毕业,成家立业。”

“叔叔答应了。他把他老家的老婆孩子,都撇下了。一个人,来到我们这个陌生的城市,学着我爸的口音,学着我爸的习惯,扮演着‘李凯的父亲’这个角色。而我们,则要把家里所有的收入,都给他,一部分,作为他的‘工资’,另一部分,寄回他东北的家里。”

“那……那咱爸呢?”

“爸就被送到了这里。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护理。后来,他情况越来越差,就转到了特护病房。这里的费用,越来越高,高到我们家,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我就必须,拼了命地去挣钱。我考最好的大学,进最好的律所,没日没夜地加班,接最难的案子。我不敢休息,不敢生病。因为我知道,我一停下来,爸的呼吸机,可能也就停了。”

“这就是,你说的,我欠你的。”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李凯,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可以活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而我,从十八岁那年起,就背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像个走钢丝的人,一步都不敢走错。”

“那个项目,本来是没问题的。可爸上个月,突然器官衰竭,急需一大笔钱。我没办法,就动了一点手脚,想把钱快点弄出来。我没想到,我的合伙人,会抓住这个把柄,反咬我一口……”

我听着她的讲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那个高高在上的姐姐。

我那个永远完美的姐姐。

原来,她不是我们家的天。

她是替我们,把天扛了下来的那个人。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病床上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我这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傻子,原来,才是全家最大的那个负担。

【结局】

我姐的案子,后来,有了转机。

我把那个U盘,交给了警方。加上我姐夫王浩,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怕惹祸上身,在国外,匿名提供了一些关键的证据。

最后,我姐因为“挪用资金罪”,被判了缓刑。

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房子,也失去了那个“完美”的丈夫。

她变得,跟我一样,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我们那个家,也散了。

叔叔,在我爸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就回了东北。临走前,他没跟我们多说一句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好过日子。”

我爸妈……不,应该是我妈,也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家里的房子,卖了。一部分,用来还清了我姐欠下的债务。另一部分,我给了我妈养老。

我把无家可归的姐姐,接到了我那个狭小的,只有两室一厅的家里。

我媳妇一开始有点不乐意。

我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以前,是她养着我们全家。现在,轮到我养她了。”

我姐,那个曾经的女王,现在,每天在家里,给我洗衣,做饭,接我儿子上下学。

她不再穿那些名牌的套装,换上了从超市里买来的,几十块钱一件的T恤。

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比以前多了。

有时候,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会想,或许,这样,也挺好。

天,塌下来了。

但我们,还活着。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我嫉妒了半辈子,也误解了半辈子的姐姐。原来,她不是我们家的天,她是替我们,把天扛了下来的那个人。天,现在塌了一半,但从今天起,我跟她,一人一边,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