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君第一次见牛虎,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

那年他刚接了父亲的班,到黑土镇工业办公室上班。办公室在三楼,牛虎的办公室在二楼。上班头一天,办公室的老魏就指着他鼻子说,小子,咱这地方,干工作不累,累的是琢磨人。

周赫君当时不懂这话。后来懂了。

牛虎那时是副镇长,分管工业。周赫君在工业办,正好归他管。牛虎家在农村,礼拜天不回去的时候,周赫君就去他宿舍坐坐。头几回是真坐,干坐,话说不成个话。后来周赫君发现牛虎爱喝羊汤,就每周日早上端一碗过来,搁他桌上。牛虎也不说谢,端着就喝。

就这么喝了三年。牛虎从副镇长干到镇长,周赫君从办事员干到工业办副主任。老魏退休那天拉着周赫君的手说,赫君,你这碗羊汤,端得好。

周赫君说,魏叔,我就是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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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来牛虎干到书记,周赫君跟着干到党政办主任。再后来牛虎去市里,周赫君也去市里。牛虎去开发区当主任,周赫君就当副主任。牛虎当宣传部长,周赫君就当招商局长。

三十年,牛虎走一步,周赫君跟一步。跟得紧,跟得稳,跟得让牛虎觉得,这人就是自己的影子。

影子是离不了身的。

省里巡察组来的那天,周赫君正在签一个招商合同。电话响了,是他老婆。

电话那头说,赫君,听说牛虎出事了。

周赫君愣了一下,说,出啥事?

老婆说,被带走了。

周赫君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挂了电话,他低头看那份合同,看了很久,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碗羊汤。羊汤端过去的时候,牛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三十年。

巡察组找他谈话那天,是个阴天。谈话室在市委党校三楼,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不笑。男的说,周局长,你配合组织这么多年,规矩你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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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赫君点点头。

女的说,牛虎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赫君说,我跟他三十年,工作上该知道的都知道,工作外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

男的说,周局长,这话你信吗?

周赫君没吭声。

女的说,你帮他办的那些事,他都交代了。

周赫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

男的说,你给他送过钱吧?

周赫君沉默了很久,说,没送过钱。

男的说,那送过什么?

周赫君说,送过羊汤。

他说的是实话。三十年,他没给牛虎送过一分钱。他只是送羊汤,送茶叶,送他老家黑土镇的花生。逢年过节去看看,平时随叫随到。牛虎家老人住院,他在病房守了七天。牛虎儿子上学,他跑前跑后找学校。牛虎没说过谢,他也没觉得委屈。

他觉得这是本分。

后来纪委的人告诉他,牛虎交代的材料里,有他帮着协调的那块地,有他出面谈的那个项目,有他经手的那几笔账。他说,那些都是领导安排的。纪委的人说,安排的不代表没错。

他突然想起老魏那句话,小子,咱这地方,干工作不累,累的是琢磨人。

他琢磨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发现自己没琢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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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布留置那天,他正收拾办公室的东西。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是一九八三年的工资条,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七块五。那时候他在黑土镇工业办公室,每天骑自行车上班,路过牛虎家门口,就拐进去喝碗粥。

那年他二十一岁,牛虎三十四岁。

他把工资条叠好,放进口袋。抬头看见窗外,天还是那个天,镇已经不是那个镇了。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在说话。其中一个说,周赫君这回完了。另一个说,他跟牛虎那么多年,完了也正常。

周赫君走过去,没人认出他。

他突然想起牛虎有一次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赫君,咱俩这辈子,算是说到一块儿去了。

他现在想想,牛虎这话说得不对。

他俩这辈子,不是说到一块儿去了,是没说到的那些话,谁都没说。一句顶一万句,顶到最后,一句也没剩下。

车开走的时候,路过黑土镇。

周赫君隔着车窗往外看,看见当年那个工业办公室的楼,现在成了超市。门口站着一群老头儿,在太阳底下下棋。

他认出来,里面有个老魏。

老魏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