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汾州有个姓秦的秀才，年方二十，屡试不第。这年秋闱又落榜，他揣着仅剩的几文钱，醉醺醺往家赶。

秦家住在城外十里坡，荒草没膝的小道上，风卷着落叶打旋。秦秀才踩着月光，忽见前头柳树下立着个穿素衣的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秦秀才酒劲上头，色心顿起，左右看没人，便悄悄摸了过去。

“姑娘深夜独行，不怕遇着歹人？”他故意粗着嗓子问。女子猛地回头，月光照在脸上，竟无半分血色。

秦秀才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笑——再俊的姑娘，到了这地界，也由不得她。他扑过去捂住女子口鼻，拖拽着往自家破屋去。

女子没怎么挣扎，只在路过老槐树时，指甲深深掐进了树皮。秦秀才只顾着高兴，压根没瞧见树身渗出血珠。

破屋四壁漏风，秦秀才把女子扔在土炕上，搓着手嘿嘿笑：“小娘子从了我，保你有口饭吃。”

女子坐起身，理了理衣襟，竟笑了：“秦相公可知，你命里本该科举高中，却因三年前一件事，折了福寿？”

秦秀才愣了愣，随即啐了一口：“胡扯！我落榜全因考官瞎眼。”他说着就往炕边凑，想动手动脚。

女子忽然抬手，指尖泛着青光。秦秀才只觉浑身发麻，竟动弹不得。他惊得酒醒了大半，这才知遇上了异类。

“你……你是啥东西？”他牙齿打颤。女子缓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我是来勾你魂魄的，却不想你竟如此不堪。”

秦秀才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女子蹲下身，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年前清明，你是不是在乱葬岗埋过个死婴？”

这话戳中了秦秀才的痛处。那年他赶考路过乱葬岗，见野狗撕扯个刚断气的婴儿，一时心软，挖了坑埋了。

“那婴儿是文曲星转世，本要投到官宦家，却因母亲难产没了。”女子幽幽道，“你救了他残魂，本该得福报，却被你后来的恶行抵消了。”

秦秀才听得发懵：“我……我做了啥恶行？”女子冷笑：“你为中举，在贡院墙角埋了写着同窗姓名的小木人，咒他们生病，忘了？”

秦秀才脸“唰”地白了。那事他做得极隐秘，怎会被知道？他捣蒜似的磕头：“仙长饶命！我知错了！”

“要我饶你不难。”女子站起身，“我可帮你逆天改命，让你明年春闱得中。但你得依我三件事。”

秦秀才忙不迭答应：“别说三件，三十件也依！”女子从袖中摸出个锦囊：“第一，把这个埋到文曲星庙的香炉底下。”

锦囊是用白绢缝的，摸起来硬硬的，像裹着块骨头。秦秀才不敢多问，揣在怀里点头如捣蒜。

“第二，往后每月十五，到乱葬岗给那婴儿烧些纸钱。”女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第三件事，等你中了功名再说。”

话音刚落，她身影竟渐渐淡了，像被月光融了去。秦秀才瘫在地上，直到天快亮才爬起来，腿还在抖。

他不敢耽搁，揣着锦囊往县城文曲星庙跑。庙祝正在扫地，见他鬼鬼祟祟，问他干啥。秦秀才支吾着说烧香，趁庙祝转身，赶紧把锦囊塞进香炉底。

当晚，秦秀才做了个梦，梦见个穿红肚兜的娃娃冲他笑，说谢谢他帮忙。醒来时，他发现书桌上的文章，竟比往日写得顺畅多了。

打这起，秦秀才像变了个人。他把小木人从贡院挖出来烧了，每日苦读，夜里还帮邻里挑水劈柴，专做些积德的事。

每月十五，他必去乱葬岗烧纸钱。有回遇上同村的王二，问他干啥。他只说祭拜故人，王二啧啧嘴，说这地方邪乎，劝他少来。

转过年来春闱，秦秀才竟真中了举人。衣锦还乡那天，十里坡挤满了人，连县太爷都来道贺。

秦家破屋热闹非凡，秦秀才正招呼客人，忽觉一阵冷风吹过。抬头看，那素衣女子竟坐在堂屋梁上，冲他笑。

秦秀才心里一紧，借口更衣，拉着女子往后院走：“仙长，第三件事是啥？”女子落在他面前，递过个玉佩：“把这个给县令千金戴上。”

那玉佩是暖玉，雕着朵并蒂莲。秦秀才愣住：“县令千金？我与她素不相识啊。”女子眼一瞪：“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秦秀才不敢违逆，揣着玉佩去了县衙。县令见新科举人来访，喜出望外，忙叫女儿出来见礼。

县令千金年方十六，梳着双丫髻，眉眼像画里的人。秦秀才红着脸递上玉佩，说受人所托送的。

千金接过玉佩，刚戴在颈间，忽然捂住心口，脸色发白。县令慌了神，秦秀才也吓傻了，这才知女子没安好心。

正乱着，素衣女子飘进屋里，对县令说：“别怕，你女儿本有场大病，这玉佩能挡灾。”县令以为是神仙，忙磕头道谢。

女子瞪了秦秀才一眼，拽着他往外走：“县令千金是文曲星转世的妹妹，你娶了她，往后官运亨通。”

秦秀才这才明白，第三件事是让他求娶县令千金。他脸涨得通红：“可……可我配不上啊。”

“配不配得上，看你的本事。”女子甩给他个药方，“按这个抓药，每日给县令送去，他最近头疼得厉害。”

秦秀才半信半疑，按药方抓了药。县令喝了几日，头疼竟真好了。他对秦秀才越发看重，主动提了亲事。

大婚那天，红绸挂满了十里坡。秦秀才骑着高头大马，心里却七上八下——那女子到底是啥来头？

夜里闹完洞房，秦秀才对着烛火发呆。忽听窗棂响，女子飘了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似的东西。

“你阳寿本只剩半年，因积德行善，已添了三十年。”她翻开账本，“但你得答应我，往后为官清廉，不可贪赃枉法。”

秦秀才忙跪下：“仙长放心，我若做了亏心事，天打雷劈！”女子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勾魂的，是守坟的鬼差。”

三年前，她见秦秀才埋了死婴，便记在了心里。后来见他走了歪路，又怜他本性不坏，才冒险帮他改命。

“那死婴残魂托我照看你，说你是个可塑之才。”女子身影渐渐淡了，“我功德圆满，要去投胎了。”

秦秀才急着问：“仙长芳名？日后我该如何祭拜？”女子笑了，声音越来越远：“我叫阿素，记着多做善事，便是对我最好的祭拜。”

第二天，秦秀才去乱葬岗，见那婴儿坟前长出了株素心兰，开得正艳。他对着兰花磕了三个头，心里暗暗发誓。

后来，秦秀才官至巡抚，清廉如水，百姓都叫他秦青天。他常对儿孙说，做人要心善，哪怕是举手之劳，也可能改变一生。

县令千金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个个有出息。那枚并蒂莲玉佩，成了秦家的传家宝，代代相传。

有回，秦秀才带着孙子去文曲星庙烧香，见香炉底下露出截白绢。他想起当年的锦囊，眼眶竟湿了。

孙子问他咋了，他笑着说：“爷爷想起个故人，她教会爷爷，做人要走正路，心术不正，神仙也帮不了。”

风吹过庙门，铜铃叮当响，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秦秀才望着天边流云，仿佛又看见那个素衣女子，在柳树下静静站立。

十里坡的老槐树还在，当年被掐的地方，长出个瘤子，像只眼睛，日夜望着秦家大宅。有人说，那是阿素在看着秦秀才，看他有没有违背誓言。

秦秀才活到九十二岁，无病无灾，临终前，他让儿孙把那株素心兰移到院里。花开时节，满院清香，像极了阿素身上的味道。

后人们说起这段往事，都说秦秀才是遇上了贵人。也有人说，哪有什么贵人，不过是他自己改了心性，才得了好报。

不管咋说，汾州一带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莫因善小而不为，莫因恶小而为之。说不定，就有双眼睛在看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