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下午三点,浙大紫金港校区某实验楼前围满了人,警戒线内的白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学生踮脚张望时手机滑落,屏幕上还停着导师杜某东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下午三点半实验室开会,带齐数据。”谁也没想到,这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指令,成了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条信息。
杜某东的履历曾让无数人艳羡。这个从浙江工业大学一路读到浙大博士的农家子弟,30岁就当上特聘副研究员,32岁成为博导,研究方向是农业机器人——在乡村振兴的国家战略下,这正是最吃香的领域。他实验室的仿生软体机器人能像章鱼触手般采摘水蜜桃,项目刚拿到千万级经费,连省里领导都来考察过。
可谁也没注意到,这个总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最近半年总在凌晨两点发朋友圈。6月15日那条配图是实验室窗外的月亮:“发三篇SCI才能换张办公桌,我这工位怕是用黄金镶的。”配图里,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献,显示器上还开着三个论文修改界面。
更让人唏嘘的是,他刚在紫金港附近买了房。装修师傅记得,他反复叮嘱要把书房隔音做到最好:“我爱人神经衰弱,怕吵。”可直到出事前三天,那套120平的房子还空着,只有客厅堆着未拆封的实验设备包装箱。
消息在浙大校友群炸开了锅,有人翻出他五年前的博士论文致谢:“感谢导师在我延期两年时不离不弃,感谢父母卖牛凑学费。”如今再看这段文字,满是血色隐喻。
“非升即走”就是绞肉机。有匿名校友爆料,杜某东2020年入职时签的六年期合同,看似还有一年才考核,实则从入职第一天就被“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他既要带三个博士生、五个硕士生,还要申请国家杰青、筹备国际会议,连给本科生上课的课件都是凌晨四点改完的。
更致命的是,他的研究方向太前沿。仿生机器人需要多学科交叉,论文发得慢,专利转化周期长。去年年底学院考核,他因为“高质量论文数量不足”被黄牌警告。有同事透露,他最近在申请的杰青项目需要至少五篇顶刊论文,而他当时只凑够三篇。
抖音上那段30秒的现场视频,两天内播放量破千万。热评第一是条黑色幽默:“建议高校把‘非升即走’改成‘非升即死’,更符合实际。”这条获赞8.7万的评论下,是网友们的集体控诉:
“我导师每周开三次组会,每次都要汇报新数据,连痔疮手术都只请了两天假。”
“2019年我在浙大作博士后,每天工作16小时,现在想想能活到出站真是奇迹。”
“建议高校给青年教师配速效救心丸,比心理咨询有用。”
但也有不同声音。某985高校教授实名评论:“科研本来就是高强度工作,玻璃心就别进学术界。”这条评论引发2000多条争论,其中一条回复获赞最高:“你当年评教授时,有现在这么卷吗?那时候一篇SCI就能当敲门砖,现在得十篇!”
法律博主“@法眼观天下”的科普被顶上热评第二:“根据《劳动法》,每周工作超44小时即违法。但高校教师的‘自愿加班’,算不算变相强迫?”
杜某东出事前三天,曾给在美国做博后的同学发微信:“我现在理解涂序新了。”2009年,浙大海归博士涂序新因职称评定失败跳楼,遗书中写道:“国内学术圈残酷无情。”16年后,同样的悲剧在同一所高校重演。
“非升即走”制度的初衷是激发活力,却在执行中变了味。某高校人事处处长匿名透露,现在青年教师考核指标包括:年均三篇中科院一区论文、两个国家级项目、指导学生竞赛获奖、社会服务时长……“这些指标加起来,相当于让一个人同时 juggle 十个火把。”
更讽刺的是,杜某东的研究本是为了解放劳动力。他设计的果园机器人能替代50个采摘工,自己却成了被制度异化的“学术机器人”。学生们在实验室发现,他电脑里存着未完成的专利申请书,标题是《一种基于压力传感器的科研人员心理健康监测系统》。
杜某东的追悼会在杭州殡仪馆举行时,实验室的仿生机器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抓取水蜜桃,机械臂的每一次伸缩都精准得像个冰冷的符号。可它不会知道,那个赋予它“触觉”的科学家,最终没能在制度的齿轮里找到喘息的缝隙。“非升即走”本是想让学术土壤更肥沃,却在层层加码的KPI里,长成了绞杀创造力的荆棘。当“出成果”变成“拼生死”,当实验室的灯光亮过凌晨四点的月亮,我们终究要问:学术的意义,是培养推动世界的人,还是筛选能扛住碾压的机器?杜某东电脑里那份未完成的心理健康监测专利,像个沉默的预言——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学术新星”,或许最先需要被监测和守护的,是他们自己的生命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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