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江西吉安府闹虎患闹得邪乎。龙泉县三个月里被老虎叼走十六口人,连县衙门口的鸣冤鼓都被老虎挠出三道爪印。县令黄世安急得满嘴燎泡,师爷献的"虎骨酒壮阳"的告示还贴在城门口,可那墨汁都没干透呢,东乡又传来吃人的消息。
这天晌午,太阳毒得能晒裂石头。五十岁的老猎户周三蹲在田埂上,两根手指捻着撮虎毛在鼻尖闻。身后十几个青壮汉子攥着梭镖直咽唾沫,稻子地里还躺着半截身子——就剩腰以下两条腿,裤腰带还是新换的麻绳。
"三叔,真是那畜生?"领头的后生铁柱声音发颤。他手里那把祖传的牛角弓都快攥出水来。
周三没吭声。他后脖颈上三道疤突然火辣辣地疼,那是三十年前母老虎留给他的"见面礼"。当时要不是媳妇举着油灯出来寻他,现在坟头草都得两丈高。想到这儿,他摸出旱烟杆狠狠咂了一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噼啪"直蹦。
"设套。"老头突然起身,烟杆往腰里一别,"用我埋在屋后那坛见血封喉。"
铁柱一听就急了:"那毒药沾肉烂骨,您当年发誓......"
"再啰嗦就滚回去穿开裆裤!"周三一脚踹翻晒谷子的竹匾,惊起满地麻雀。他瞅着那些扑棱棱飞走的鸟影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自打去年大旱,山里的野物早跑光了,这些老虎分明是饿红了眼才来吃人。
当夜子时,稻田里支起二十架诸葛弩。周三把毒箭在药汁里浸了三遍,月光底下泛着蓝汪汪的光。他蹲在稻草堆后头,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十年前那个血月夜,他媳妇就是这么攥着毒箭等老虎,结果被那畜生一尾巴扫断了脊梁骨。
"来了!"铁柱突然压低嗓子。周三耳朵一动,听见东南角谷子地"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似的动静。他眯起老眼一瞅,月光底下七八对绿莹莹的光点正往田里挪。
"放箭!"
"嗖嗖"破空声里,周三分明看见领头的母虎后腿中了一箭。那畜生疼得人立起来,月光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肚皮——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活像他家漏雨的茅草屋顶。周三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吃人的恶虎,分明是饿急了的可怜虫。
母虎带着箭伤窜进山林时,周三鬼使神差跟了上去。他踩着露水追出三里地,鼻尖突然窜进股腥臭味。拨开乱草一瞧,山崖底下竟堆着十几头死猪,胀得跟皮筏子似的,每头猪耳朵上都留着官府的火漆印。
"师父!"铁柱气喘吁吁追上来,"乡亲们说要趁夜搜山......"
周三一把捂住徒弟的嘴。崖壁缝隙里传来微弱的"嗷呜"声,他举着火折子一照,两只小虎崽正趴在母虎肚皮下啃骨头——那骨头细得跟麻杆似的,分明是饿死的山鸡。
回村路上,周三的烟袋锅就没灭过。天亮时分,他踹开县衙偏门,把个血糊糊的布包拍在师爷案头。布包散开,滚出半只腐烂的猪耳朵,火漆印章还清清楚楚烙着"龙泉县赈"四个字。
"告诉黄大人,"周三笑得露出满口黄牙,"老虎要是会写状纸,早把县衙大门啃了。"
三天后,母虎的尸体漂在赣江支流上。周三蹲在船头掀开虎嘴——牙缝里还卡着黑乎乎的毒肉渣。他扭头望望两岸龟裂的田地,突然想起媳妇临终那句话:"当官的比老虎毒啊......"
这话应验得比闪电还快。当天夜里,周三的茅草屋着了火。老头拎着猎刀冲出来时,看见官道上黑影绰绰,打头的举着火把,腰间玉佩叮当响——正是黄县令的心腹师爷。
"老东西敢查赈灾粮?"师爷阴笑着往后躲,"放箭!"
周三背上挨了三箭,硬是护着铁柱杀出条血路。逃到乱葬岗时,老头一屁股坐在媳妇坟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那畜生胃里掏出来的毒肉,你带着去找......"
话没说完,林子里突然窜出个黑影。那母虎瘸着条后腿,绿眼睛直勾勾盯着周三。铁柱的箭还没搭上弦,就见老头摆摆手:"它也是苦主。"
母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突然一口叼住周三的衣领往林子里拖。铁柱要追,却听见师父笑骂:"蠢货!跟着它找小虎崽去!"
这一追就追到龙渊峡谷。周三趴在虎背上,看见崖洞里两只小虎崽正在撕咬官差的靴子——那靴帮上还沾着黑火药。母虎用头把他拱到岩缝前,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毒肉桶,桶底的火漆印新鲜得能蹭一手红。
"好畜生......"周三咳出口血沫子,突然哈哈大笑,"比衙门那帮狗官强!"
母虎像是听懂人话,伸出舌头舔了舔老头脸上的箭伤。月光穿过峡谷照下来,这一人一虎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竟像极了年画里骑虎的张天师。
五更天时,周三把铁柱叫到跟前:"记着,真老虎吃人见血,假老虎吃人不吐骨头。"说完这话,他摸出最后支毒箭,猛地扎进自己伤口。母虎仰天长啸,惊起满山飞鸟。
七日后,新任县令带着尚方宝剑到任。开堂那天,铁柱牵着两只小虎崽击鼓鸣冤。当堂验毒时,师爷裤裆湿了一大片——那毒药跟赈灾粮仓的老鼠药竟是一个配方。
如今龙泉县外的山神庙里供着个特殊牌位:"打虎周三相公之位"。庙祝说奇得很,每逢清明,总见只瘸腿母虎叼着野兔来上供。有胆大的跟去瞧,发现那老虎窝里养着两只半大虎崽,洞壁上挂着把生锈的猎刀——正是周三当年那柄"斩虎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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