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的传送带永不停歇,将一个个银色外壳送往未知的终点,发出一种低沉、单调、仿佛能磨蚀人灵魂的嗡鸣。林志远站在工位旁,指尖早已习惯那金属的冰冷触感,动作精准而麻木。他今年二十八岁,肩膀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眼神里沉淀着长年与机器打交道留下的疲惫。

几天前,他刚在厂门口送走了妻子陈秀英。她怀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身子已显沉,回老家待产。隔着车窗,她努力朝他笑,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上,那笑容像薄薄的晨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撑起来的轻松。林志远心里堵得发慌,却也只能用力挥着手,直到那辆开往老家县城的长途客车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

“阿远,发什么愣?料来了!”旁边工友老马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声音在机器的噪音里有些变形。

林志远猛地回过神,传送带上,一排排待装配的元件已涌到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冷寂,重新投入那片由重复动作构成的汪洋大海。生活,就是这永不停歇的传送带,推着人向前,不管你是否情愿。

车间大门开了,一阵裹挟着机油和汗味的风钻了进来。线长王胖子领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得有点刻意:“大家注意啊!新同事,杨晓芸!分到咱们这条线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杨晓芸就站在那里,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弯弯,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腼腆和好奇,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蓝色工服也掩不住一股子鲜活的劲儿。她像一块突然投入这潭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几个年轻男工的目光明显亮了起来。

王胖子大手一挥,把她安排在林志远旁边的工位:“志远,你熟手,多带带人家!”

林志远点点头,没多话。杨晓芸倒是很主动,搬着小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仰起脸,声音清亮:“远哥是吧?以后麻烦你了!”那笑容干净得晃眼,林志远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日子在机器的节奏中一天天碾过。杨晓芸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进林志远枯燥的生活缝隙里。她总是第一个到车间,顺带把一份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放在林志远的工位上。轮到他值夜班,她总会找个理由留下来,安静地坐在一旁,有时递上一杯温开水,有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车间里的趣事,驱散着深夜的冷清和孤寂。

那晚,又是林志远的夜班。巨大的厂房里,只有他们这条线还在运转,机器轰鸣声显得格外空旷。杨晓芸没走,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废弃的元件。

远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巨大的噪音里显得有些轻,“嫂子……回老家多久了?”

林志远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一个元件差点卡住。“快两个月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挺想她的吧?”杨晓芸侧过头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志远沉默了片刻,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想吗?当然想。想她笨拙地挺着肚子收拾行李的样子,想电话里她努力报喜不报忧的声音,想家里突然空下来的冷清。这些念头像细小的砂砾,日复一日地磨着他的心。

“嗯。”他终于还是应了一声,很轻,几乎被机器的轰鸣吞没。

杨晓芸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林志远紧绷的神经线。深夜的疲惫和长久压抑的孤独感,在那个瞬间,找到了一个似乎可以短暂停靠的出口。

车间外的世界沉寂下来,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林志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厂门,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和胃里的空虚。

“远哥!”熟悉的声音从后面追来。杨晓芸小跑着赶上来,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眼睛却依旧亮着,“饿了吧?我知道前面巷子拐角那家砂锅粥还开着,热乎着呢,一起去垫垫?”

林志远本想摇头,可胃里一阵翻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点点头。

那家小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小,里面只摆着三四张油腻的小方桌。正是夜班工人下工的点,店里热气蒸腾,弥漫着浓郁的米香和肉香。他们挤在最里面一张小桌旁。杨晓芸熟稔地点了两份招牌海鲜粥,又加了两个油汪汪的煎蛋。

砂锅端上来,热气扑面,米粒晶莹软糯,里面卧着鲜虾和蛤蜊肉。林志远舀起一勺,滚烫的粥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蔓延开,僵硬的四肢似乎也活泛了些。这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轻易地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防。

“嫂子……一个人在老家,挺不容易的。”杨晓芸小口喝着粥,忽然轻声说。

林志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是啊,”他声音有些哑,“大着肚子,家里家外都要操心,我这当丈夫的……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压抑了太久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他断断续续地说起老家的简陋,说妻子每次电话里都只说“挺好”,说他对即将到来的第二个孩子又期待又惶恐……生活的重担,对妻儿的愧疚,异地分离的酸涩,像浑浊的河水,在这深夜简陋的小店里,对着眼前这个安静聆听的女孩,无声地流淌出来。

杨晓芸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递上一张纸巾,或在他碗快空时,用勺子帮他添上热粥。她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像一片宁静的港湾。林志远第一次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说出来,似乎真的轻了一些。这深夜里的粥,和对面那双眼睛,成了这冰冷生活中唯一能触摸到的暖意。

时间像车间的传送带,机械地向前滚动。转眼,陈秀英回老家已经三个月了。林志远的生活似乎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重复枯燥的流水线,另一半是与杨晓芸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靠近。带早餐,陪夜班,深夜食堂里的倾诉……这些细小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已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

那天,车间里一台关键设备突发故障,整条线瘫痪,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厂房。王胖子急得满头大汗,技术员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混乱中,林志远凭着经验和对设备的熟悉,主动上前排查。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油污沾满了手臂,他全神贯注,拧螺丝,查线路,终于在两个多小时后让机器重新轰鸣起来。工友们发出一阵欢呼。

“远哥!太牛了!”杨晓芸第一个冲到他身边,递上拧开的矿泉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兴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志远接过水,大口灌着,疲惫的身体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这声真诚的赞叹,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那一刻,妻子的面容在脑海中似乎有些模糊遥远了。

几天后,线长老马过生日,在厂外一家喧闹的川菜馆摆了两桌。几杯廉价的高度白酒下肚,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燃烧。划拳声、笑闹声、劝酒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油腻的菜香。林志远平时酒量尚可,但这晚似乎格外容易醉。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老马那句“老婆不在,兄弟陪你喝个痛快”触动了他,他一杯接一杯,意识渐渐被酒精浸泡得发沉发软。

散场时,他脚步虚浮,世界在眼前旋转。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很稳,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洗衣粉清香。

“远哥,小心点。”是杨晓芸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迷迷糊糊地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瞬。他侧过头,看见杨晓芸近在咫尺的侧脸,在路灯的光晕下,鼻尖小巧,嘴唇微抿,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酒劲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杨晓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她的手指纤细而微凉。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气氛变得粘稠而微妙。酒精模糊了界限,也烧断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之后的事情,在酒精的麻痹和林志远混乱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灼热的碎片:昏暗狭窄的出租屋楼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门关上的闷响,还有黑暗中那双异常明亮的、带着某种决绝和迷茫交织的眼睛……当第二天刺眼的阳光穿透劣质窗帘的缝隙,把他晒醒时,宿醉的头痛欲裂,而更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身影,凌乱的被褥,空气里还残留着酒精和某种陌生的气息。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他做了什么?他背叛了在家辛苦待产的妻子!那个支撑着他全部生活重量的女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几乎是慌乱地套上衣服,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那条界限,一旦越过,便再也回不到原点。

从那个混乱的清晨开始,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就如影随形地缠上了林志远。白天在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再也无法盖过他内心的喧嚣。每当看到杨晓芸的身影,看到她递过来的早餐,甚至只是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那晚失控的记忆碎片就会尖锐地刺入脑海,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慌。妻子的脸,尤其是她离开时车窗后那个努力微笑的样子,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良心。

他开始刻意回避杨晓芸。不再接她递来的早餐,值夜班时找各种理由让她先走,深夜食堂的邀约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眼神躲闪,语气冷淡,仿佛一夜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杨晓芸起初有些困惑,眼神里带着受伤的探询,但林志远铁了心,用沉默和疏离筑起堡垒。

这种刻意的疏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林志远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决绝,时间会冲淡那晚的错误,生活就能重新回到轨道上。他更加频繁地给妻子打电话,嘘寒问暖,关心着老大的情况,打听产检的结果,试图用这种加倍的热情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赎罪。陈秀英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温和而满足,带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这更让林志远心如刀绞,也愈发坚定了斩断错误的决心。

然而,生活从不按预想的剧本上演。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林志远正在租住的城中村小单间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妻子打个视频。突然,门被敲响了。敲门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执拗,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心头莫名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走过去打开门,杨晓芸站在外面。她没穿工服,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纸卷。

“晓芸?你……”林志远话没说完。

杨晓芸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怨,有哀,还有一种林志远看不懂的决绝。她把手里的纸卷递过来,声音干涩发紧:“拿着。”

林志远迟疑地接过,展开。白纸黑字,抬头是醒目的“XX市人民医院检验报告单”。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姓名栏——杨晓芸,日期是几天前,最后定格在“诊断结果”那一栏:

“宫内早孕,约6周。”

嗡的一声!林志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发黑,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蜂鸣声。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斤重,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在抖,“怎么会是六周?我们那次……”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混乱地计算着时间。

“就是那次!林志远!”杨晓芸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已久的愤怒,“就那一次!除了你还能有谁?你以为我想吗?!”眼泪终于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林志远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报告单上那冰冷的“宫内早孕”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不再是简单的酒后失德,而是一个足以摧毁他整个家庭的巨大漩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晓芸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语气反而冷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说这些没用。林志远,我们得谈谈。明天下午三点,‘转角咖啡’,你必须来。”她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又复杂,然后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下,像踩在林志远的心尖上。

门被轻轻带上。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林志远一个人,对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刺骨的寒意。

那个漫长的夜晚,林志远如同置身炼狱。报告单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手,也灼烧着他的灵魂。他一遍遍回忆那晚的细节,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能证明时间对不上的蛛丝马迹,却只换来更深的绝望和混乱。天快亮时,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生下来!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恐惧——这将是压垮妻子和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下午,他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转角咖啡”。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与林志远内心的惊涛骇浪格格不入。杨晓芸已经到了,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

林志远在她对面坐下,感觉像坐在审判席上。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晓芸……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这个孩子……不能要。对你,对我,对……我老婆,都是灾难。我……我可以补偿你。要多少钱,只要我有,我……”

他语无伦次,手心全是冷汗。

杨晓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端起柠檬水,小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林志远,眼神锐利得像冰锥:“补偿?林志远,你觉得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你毁了我,一句补偿就想了结?”

林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杨晓芸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毫无遮挡地跳了出来:

【老公:宝贝,今天顺利吗?姓林的肥羊上钩没?钱到手了赶紧撤,老地方等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林志远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条消息预览。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眼底!肥羊?上钩?钱到手?撤?老地方?一连串的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和绝处逢生的狂喜猛地冲上林志远的头顶!他瞬间明白了,那张报告单,这个所谓的“孩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之前的恐惧、绝望、愧疚,此刻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杨晓芸!”林志远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引得周围几桌客人惊愕地看过来。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他妈玩我?!”

杨晓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浑身一颤,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手机。

林志远动作更快,一把将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孕检报告单”狠狠拍在桌上,指着“XX市人民医院”那几个字,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XX市人民医院?好!我现在就查!我他妈现在就打电话给114查!看看这个医院到底存不存在!!”他一边吼着,一边真的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就要去拨号。

“够了!”杨晓芸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响。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惨白和狼狈。她死死盯着林志远,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扭曲的、计划失败的愤恨。

“算你走运,林志远!”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栽在你这种窝囊废手里,真是晦气!”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报告单,看也不看,双手猛地用力!

“嘶啦——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惊心。那张轻飘飘的纸,在她手中瞬间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她扬起手,狠狠地将纸屑朝着林志远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白色的碎纸片如同肮脏的雪片,纷纷扬扬洒落,落在咖啡杯里,落在桌面上,也落在林志远僵硬的头发和肩膀上。杨晓芸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要冲出去,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就在这时,咖啡厅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被一只手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穿着宽松孕妇装、挺着明显隆起的肚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额角还沾着一点汗湿的碎发,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空气,越过满桌狼藉的纸屑,越过僵立当场的杨晓芸,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呆若木鸡、脸上还沾着碎纸片的林志远身上。

是陈秀英!

整个咖啡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轻柔的爵士乐还在流淌,却显得无比诡异。

陈秀英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纸屑,扫过杨晓芸那张惨白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林志远惊骇欲绝、面如死灰的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冰冷的了然:

“看来,我妈不放心,提前送我回来……还真是,回来得‘正是时候’?”

林志远只觉得脑子里轰然炸响,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晓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陈秀英隆起的肚子,又看看林志远那副彻底崩溃的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怨毒,最终竟化为一抹扭曲的快意。她不再停留,猛地撞开挡路的椅子,低着头,像一条滑溜的鱼,飞快地从陈秀英身边挤了出去,冲出了咖啡厅,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门上的风铃还在叮当作响。

只剩下林志远和挺着肚子的陈秀英,隔着满桌的狼藉和飘落的纸屑,无声对峙。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进来,却无法驱散两人之间那彻骨的寒意。林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他看着妻子平静得可怕的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秀英……我……”他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声音破碎不堪。

陈秀英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张让她心碎的脸。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纸片,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堆与己无关的垃圾。然后,她抬起眼,越过林志远,望向咖啡馆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那目光悠远而疲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狼狈,看到了更深处某种无法挽回的碎裂。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而稳定,像是在安抚腹中的孩子,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自己的力量。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林志远,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

“回家吧。”

不是原谅,不是质问,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然而这三个字落在林志远耳中,却比任何雷霆怒骂都更具威力。回家?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和温暖期待的家,此刻在他心里,已然变成了一个需要面对审判的刑场。巨大的羞愧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不敢去想妻子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他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失魂落魄地跟在陈秀英身后,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咖啡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林志远低着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靠近,更不敢去触碰妻子挺直的脊背。他能想象到,此刻妻子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怎样的失望和心碎。

回到他们租住的那间城中村小屋,陈秀英沉默地放下行李,没有歇息,径直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刺耳又空洞。她开始洗菜,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生活的风暴从未发生。

林志远僵立在狭小的客厅中央,像个多余的道具。空气里弥漫着水声、菜叶摩擦的声音,还有几乎将他压垮的死寂。他几次想开口,想忏悔,想解释那是一个骗局,想说他从未想过背叛她和孩子……可话到嘴边,看着妻子那沉默而紧绷的侧影,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虚伪可笑。他颓然地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悔恨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过。陈秀英做完了简单的晚饭,两碗清汤面,安静地摆在小小的折叠桌上。她坐下,拿起筷子,没有看林志远一眼,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林志远看着那碗面,胃里翻江倒海,没有丝毫食欲,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一夜,注定无眠。小屋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林志远蜷缩在沙发一角,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里间床上妻子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声响,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妻子没有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但这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煎熬的日子开始了。陈秀英不再提起那天的事,仿佛那场咖啡馆的冲突从未发生。她依旧平静地生活,按时产检,整理着为新生儿准备的小衣服小被子,甚至开始翻看一些育儿的书籍。只是,她的话变得极少,和林志远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墙。她的目光不再落在他身上,偶尔视线相交,也立刻滑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疏离。

林志远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他抢着做所有家务,笨拙地学着炖汤,发工资第一时间上交,绞尽脑汁想逗她开心。他无数次想开口,想坦白那晚的愚蠢,想解释杨晓芸的骗局,想祈求一个渺茫的机会……可每次对上妻子那双平静无波、却深藏着巨大伤口的眼睛,所有的勇气都瞬间溃散。他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用加倍的劳作和沉默的陪伴,笨拙地试图填补那道巨大的裂痕。他时常在妻子睡着后,坐在黑暗中,长久地凝视着她沉睡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生活像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杨晓芸从那天起就彻底消失了。她从电子厂辞了职,手机号也成了空号,仿佛人间蒸发。王胖子在车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靠谱,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林志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每次被提起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耻辱。

日子在死水般的沉寂中又滑过了一个多月。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林志远正埋头在流水线上,心思却沉沉地坠着。车间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了王胖子那辨识度极高的粗嗓门:

“通知!通知!质检科新调任的副科长陈秀英同志,今天正式报到!大家伙儿都精神点,配合好陈科长的工作!重复一遍……”

广播声在巨大的厂房里回荡。林志远手中的一个元件“哐当”一声掉在传送带上,滚落到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陈秀英?调任质检科副科长?今天报到?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原来如此!难怪她会提前回来!难怪她知道“正是时候”!她根本就不是因为岳母不放心才提前返厂的!她早就知道了!她甚至可能……就是她主动要求调回来的!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林志远的心口,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羞愧、后怕、还有一种被妻子无声的智慧和行动力彻底碾压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扭头,目光急切地穿过轰鸣的机器和攒动的人头,投向车间入口的方向。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下来,在门口的光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合身的蓝色工装,腹部高高隆起,正微微侧头,和王胖子说着什么。

是陈秀英。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越嘈杂的车间,精准地捕捉到了林志远的位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机器的轰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遇。

那一刻,林志远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看到妻子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遗忘,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洞悉一切后,带着巨大疲惫和某种决断的沉静。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深潭,清晰地映照出林志远此刻所有的狼狈、悔恨和渺小。

林志远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他弯腰,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那个掉落的元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机器的轰鸣声仿佛更响了,震耳欲聋,无情地碾压着他,也碾压着那个摇摇欲坠、尚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家。他紧紧握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元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妻子那道沉静而洞悉的目光,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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