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第四十六回,贾赦看上了贾母身边的丫头鸳鸯,便让邢夫人找贾母来讨。邢夫人担心贾母万一不同意事情便没了转机,因此先找鸳鸯说去,她认为只要鸳鸯同意了,女大不中留,那贾母也不好拒绝。

谁知鸳鸯根本不同意。不论是邢夫人来说,还是贾赦找了鸳鸯的哥嫂来说,鸳鸯都是不同意。

贾赦急了发狠说,除非鸳鸯死了或者一辈子不嫁人,否则无论她以后嫁到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鸳鸯被迫无奈之下,跪在贾母面前哭诉,并铰下头发表明心意,自己一辈子不嫁。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明明是贾赦要讨鸳鸯,邢夫人不知好歹的帮着生事,贾母为什么却要大骂一场王夫人呢?

前面贾母一听鸳鸯的话,确实是气的浑身乱战,说贾赦他们算计她。但转头见了王夫人,并骂王夫人时,却没有骂错人,此时贾母要骂的正是王夫人。

贾赦算计贾母,王夫人又何尝没有算计贾母?

第三十六回,王夫人便瞒着贾母偷偷将袭人弄到了自己身边。这事虽然是王夫人暗中做的,但贾母不可能不知道。毕竟袭人是贾母名下的丫头,每个月的月例都是从贾母官中的账上发的。

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
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王夫人暗中动了手脚,贾母能不知道吗?补了一个丫头给老太太使,就算新来的丫头不在贾母跟前伺候,鸳鸯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事。鸳鸯知道的事情,相当于就等于贾母知道了。因为鸳鸯肯定会禀报贾母的。

王夫人一直没说,贾母也就一直装作不知道,就看王夫人有什么动作。

袭人一个丫头,对贾母自然没有那么重要,但重要的是人心。王夫人瞒着贾母装神弄鬼,能有什么好事?她这份心机就不纯,她要调动袭人,为何不敢直接请示贾母,却要偷偷摸摸的?不就是心怀鬼胎,见不得光吗?贾母没点破她,只是时机没到而已。

现在贾赦的算盘也打到贾母身上了,一个两个的都来算计贾母,贾母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骂了王夫人一顿。

贾赦要鸳鸯,虽然是坏心思,但至少还摆到面子来说了,贾母拒绝了他也就完了。而王夫人一声不吭就先斩后奏,不但抬举了袭人,还为了铲除异己撵走了晴雯。这种招数比贾赦阴险多了。

第三十六回就内定了袭人,直到第七十八回,王夫人才向贾母禀报此事。这中间经过了多长的时间?王夫人干嘛去了?

第一,心虚。师出无名,如何禀报?贾母若不允王夫人如何能应对?

第二,大局未定,还在等时机。因为晴雯才是贾母看中之人,晴雯还在,终是隐患。

后来终于找到借口,将晴雯撵了出去,这下尘埃落定,王夫人胆儿肥了可以说了。

不过王夫人禀报的内容,没有半点可信度。

她说晴雯病不离身,如今还得了女儿痨,所以让她出去了。看这满口谎话,哪来的女儿痨,根本就没有大夫说过这样的话。

晴雯的罪就是她生得太好,在王夫人眼中就是狐狸-精。唱戏的女孩子放出去,也是因为她们聪明伶俐,会“勾引”宝玉。王夫人口中的话都是借口,无一可信。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至此,贾母都还是护着晴雯的,只有晴雯才是她能看中的姨娘。

“怎么就这样起来”,“谁知变了”,这话分明是对王夫人的话表示怀疑。

王夫人马上又心虚的解释了一番: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
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

三年前王夫人连哪个是晴雯都不知道,还“先只取中了他”,假话信口拈来。

事已至此,为了家庭和睦,贾母也不会为一个丫头和王夫人翻脸。只是贾母终究还是给王夫人留了一道刺: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晴雯没造化,袭人也造化不到哪里去。既然王夫人说了“不明说”,那就干脆大家都别提这事好了。

从贾母对晴雯、袭人两人的评价,就可以清楚看出贾母的喜好:

“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

“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

贾母的眼光一向不错,她喜欢的人都是真正的美丽、灵动、单纯之人。

而王夫人则是非不分,颠倒黑白:“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结果偏偏是沉重知大礼的袭人,早早就爬上了宝玉的床。

如此眼瞎心黑,贾母不骂她骂谁,骂得算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