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结束的时候,意大利是理论上的胜利者,但却更像一个失败者。
六十多万阵亡、四十多亿里拉外债、五百万退伍军人同时回到失控的劳动力市场。
在巴黎会议上,北部的港口没拿到,亚得里亚海沿岸的承诺被英国和法国掖进袖口。
新闻里写着“胜利”,街头却在嘲讽这是“残缺的胜利”。
在账面上,国家属于胜者,但在国民的体感上,却像被胜利抛弃的穷亲戚。
这种失真感把社会拉开裂缝。
北部工业带的工厂主和地主先感到了疼:战时订单突然熄火,库存砸在仓库,工资却因通胀疯涨。
一九一九到一九二〇的“红色两年”,金属工人自封“工厂委员会”,把机器转向自己。
波河谷的佃农拉起纠察队,逼地主签短租。
左派的红旗成排地插进城市与乡村,口号里混着马克思、圣经和仇富情绪。
自由主义王国靠比例代表制维持“每个人一小杯水”的内阁,听得见每一句口号,却止不住任何一次罢工。
议会像一桶杂和菜,谁也不够大,谁也不肯让。
任何一场群情激昂的左翼排练,都会把资产阶级和地方豪强吓得夜里抱紧账本。
秩序在混乱。
普通民众也在恐惧。
人们迫切需要一个“正常”的状态。
需要一个强人,一个敢下狠手、又能在法案上签字的人。
街头运动开始了。
贝尼托·墨索里尼,铁匠之子,。
早年在社会主义阵营里写杂文。
战争爆发后调转笔锋主张参战。
他很擅长把报纸办成扩音器:旗帜、口号、受辱叙事、古罗马雕塑照,统统塞进头版。
更重要的是,他给民众的恐慌提供了一种“安全”。
他带着一群退伍兵、自负的未来主义者、失业青年和小业主,在米兰弄堂里的圣塞保罗广场搭起一张桌子,成立“意大利战斗同盟”。
他们给自己穿黑衫、系黑领结,借用古罗马束棒当徽章,新闻稿把他们写成“现代突击军”。
“法西斯”这个古老的名词,以罗马帝国的名义再次登场。
精英对墨索里尼的欢迎简直是溢于言表。
农村地主出钱、城市资本家出车。
资源够了。
于是,退伍军人抡起了胳膊。。
黑衫军冲进工会、焚烧报馆、用蓄意的混乱证明自己是“唯一能止乱”的力量。
警察和法院尝试干预,却发现制服和法袍都怕“革命”两个字。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王宫里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也在担心这个问题:如果左派真把红旗插到台伯河,他的王冠还能不能戴稳?
一九二二年十月,黑衫军分四路“向罗马进军”。
但他们的形象是非常糟糕的。
在首都之外的雨夜,他们冻得瑟瑟发抖。
装备凌乱、给养不足、火器零碎......
真要打起来,面对政府军,这批乌合之众肯定赢不了。
但关键的胜负在王宫:
面对黑衫军的咄咄逼人,时任首相法克塔请求国王签戒严令,国王拒绝了。
第二天,墨索里尼从米兰坐夜车到罗马,戴着丝质手套、脚穿擦得锃亮的军靴,在清晨的雾气里接过首相委任状。
他成功了。
暴力、王室怯懦、自由派碎片化、资本的止红焦虑,四张牌叠在一起,使得合法的面纱套在了悍匪头上。
现代史上第一个自称法西斯的政权落地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在意大利?
这是三股互相加码的力量。
首先是过于伟大的祖先:罗马帝国的阴影太重,当下的胜利却像打折券,群众在屈辱与怀古之间摇摆,需要一个“让世界重新尊重我们”的强音。
其次是议会的无能:议会制被比例代表制切成碎片,政府平均寿命不到一年,地方黑手党式武装各自为政,中央法令常常走不到乡下。
第三是街头暴力合法化:当黑衫军第一次殴打工会领袖而警察袖手旁观,“暴力是政治意见”的潜台词就写进日常。
三股叠加,一个人只要同时对内能打、对外能吼、对上能表现出顺从的态度,就可以填满真空。
墨索里尼正好三点俱全。
法西斯统治开始了。
墨索里尼很善于包装,古罗马似乎在当代复活了:束棒、鹰徽、凯旋门、公共浴场的拱券都出现了,石灰和铁皮把街头暴力包成古典美学。
拉特兰条约把教廷一百年纠结一笔勾销,十字架和束棒绑在同一支旗杆上。
电影新闻短片先给掌声、后给胜利。
火车是否准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闻宣布“从此准点”。
当民族自尊和生活秩序被置换成同一枚硬币,大众开始习惯于把一切问题交给强人兑换。
只是,硬币的另一面写着负债。
埃塞俄比亚的芥子气、伊比利亚的军援、与德意志的轴心,再到东线和北非的溃败,每一步都在用外部战鼓填补内部面包。
民众对罗马的缅怀,终于被拖进战争的烂泥,到一九四五年,墨索里尼和情妇倒挂米兰罗列托广场时,路过的匆匆行人只留下一句:“新罗马的凯旋门,原来是这副模样。”
所以,现代第一个法西斯政权为什么降落在意大利?
最大的原因是:它曾经是罗马。
古代的伟大和当今的弱小,使得一切屈辱都被放大了。
墨索里尼是最懂得把古罗马雕像搬到当代舞台的导演。他让观众相信,只要跟他喊一句“罗马万岁”,就能把胜利和面包一起带回家。
直到观众发现,面包换来的只是更高的票价,胜利的花环里塞满了钢盔与讣告,剧场的灯还是灭了,只留下一地烟灰和罗马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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