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陈十六

68岁的阎真身材瘦削,看不出来老态,谈话或者讲课时也很少有情绪波动,更像一个理性严谨的理工科教授。

他不用电脑,三十多年一直坚持手写书稿。他说到这个年龄,也不想改了,保守就保守吧。

这个稳当又保守的人,却热切而细微地捕捉着生活的动态与细节,阎真跟自己的创作方式叫做“贴地而行”。

他随身带着一个专门记录生活语汇的本子,遇到有灵性的素材会随时记下来,比如PUA、公园相亲角、大学生送外卖等热门的时代话题,都能在他的本子上看到。

阎真

每部小说动笔之前,他都会经历这样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如何是好》落笔之前,记在本子上的素材有一千多条。

写作时,阎真往往一气呵成,因为人物命运、情节和对话已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

《沧浪之水》已经出版20余年,印刷百次,销售量数百万册,如今依然在畅销榜上。

阎真的书之所以能有这样的生命力,是因为他写的,是每一个人的故事。“不管你是谁,在哪里生活,小说中一定会有你熟悉的人,有你自己的身影。”

湖南自古为湘楚文化发源地之一,孕育出包括蔡伦、曾国藩、怀素、左宗棠、魏源等在内的无数著名文人名将,士大夫思想源远流长。

1957 年 9 月,阎真出生在湖南长沙,他的家庭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父母都是 湖南师范学院(今湖南师范大学)的教师 。 父母为人谨慎明理,因此天性淘气的阎真总免不了挨骂。

20世纪50年代湖南师范学院办公楼

受到家中文化氛围的熏陶,阎真从小便成绩不错,尤其数学拔尖。直到1973年高中毕业,阎真都没想过自己会和文学结缘。

由于家庭出身不好,阎真没有被推荐上大学,只得在社会上四处找零工做。盖房、担土、挑沙子、做预制板……厚厚的眼镜片总被汗水和泥土糊住。

但在看不清前路时,阎真总在冥冥中觉得,“社会摈弃知识的时间不会太长”。

他每天在手背上写10个英文单词,有空就背;清晨6点多就去背诵古文,《师说》《捕蛇者说》,几十年过去依然熟记于心。

在三年的工地生活中,阎真最盼望的就是去当一名工厂工人。1976年,湘潭电机厂技校招生,阎真在那里学了两年铣工后,被分配到了株洲拖拉机厂。

“东方红”拖拉机

他要做的是一道简单到白痴的工序,零件放到自动运转的机器上,过三分钟再取下来,一天要做几百根。干了两年,他却终究没能说服自己成为一名工人。

高考恢复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的时候,阎真给母亲写信,说自己想考大学。母亲却回信说,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别人在这个岁数都大学毕业了,还是安心做一名工人吧。

阎真读完信后,痛哭一场,却坚定了参加高考的决心。

他把大量精力投入了备考之中,每周末下了工来不及换衣服,就穿着污渍斑斑的工作服去图书馆读书,直到关门逐客。平时有闲暇的时候,就在一个废弃的厕所里看书。

这种努力并不是当时的潮流,身边同事全以为他是神经病。

1979年8月,阎真偶然在《湘江文艺》杂志上看到了“建国30周年全省青年文学竞赛”的启事,抱着试试的心理,他写了人生中唯一一篇短篇小说《菊妹子》参赛,没想到竟然获奖了。

1980年的《湘江文艺》杂志内页

这个小小的奖项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立刻决定改学文科。当时距离1980年4月的预考只剩下半年,他却要从零开始学习历史和地理,没有老师,没有教材,全凭自学。

考试前一天晚上,他住在考场旁边的小旅馆里,4毛钱一晚,两人一间。他没舍得买闹钟,所以也不敢睡着,再加上舍友的鼾声震耳,他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阎真冲了个冷水澡就上了考场。

考后一个多月仍没有消息,阎真直接给株洲市教育局打电话查成绩。对方听说他是市拖拉机厂的,马上问他是不是阎真,后来才知道,对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阎真是株洲的第一名,超过第二名34分。

早期的阎真

拖拉机厂的车间里,那个满身油污的青年,原本只奢望考到湖南师范大学,却叩开了北大中文系的大门。

四年大学时光倏忽而过,阎真作为党员干部,在毕业时顺利拿到了去中纪委工作的“绿卡”。但自由散漫的他不喜欢部委大楼里规矩严谨的生活,于是拒绝了这个机会,回到父母曾工作的地方——湖南师范大学,做了一名教师。

而做教师的初心也非常简单,因为别的工作都需要坐班,但教师不用。“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非常幸福,不用坐班也很自由。”

六七十年代的课堂

1988年前后,国内掀起一股出国热潮,在知识分子的圈层内,“国外深造”已经成了人人必备的标签,阎真也随着风向到了加拿大。然而,异国之旅却远不如想象中美好。

为了支付留学费用,阎真再次回到了高中毕业后的打零工状态,他当过厨师、清洁工、送菜员、加油工,经常一天有十七八个小时都在做体力活。

最困难的并不是身体上的辛劳,而是由于语言不通、民族歧视,连续七八天都找不到工作。

蜷缩在房间里无活可干的时候,阎真反复阅读《红楼梦》,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中华民族的文学之美,对中华文化的依恋,早已成为本能。

熬过千辛万苦拿到绿卡的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国,他说,“我的根在中国”。

阎真

回国之后,他写出第一部长篇小说《曾在天涯》。小说主人公高力伟是历史系的文化精英,在漂泊于异域的时候,深深地感到自己与本土文化的割裂,因此放弃绿卡回国,与他本人的求学经历高度相似。

虽然反响平平,但从这本小说开始,阎真已经把知识分子的焦灼无力烙印进自己的笔触。

90年代末的一个失眠之夜,阎真拿起《李白传》翻阅。他感慨这位千古奇才晚景之悲凉,再想到屈原、曹雪芹,那么多如群星闪耀的文人墨客,却在天地之间无容身之所,颠沛流离。

也正是被此时的灵感激发,阎真决定创作一部小说来书写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

三年构思,两年打磨,38万多字的《沧浪之水》于2001年问世,一经出版,销量多年霸榜,至今总发行量估计有数百万册。

阎真《沧浪之水》|人民文学出版社

《沧浪之水》曾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提名,被多所大学中文系及相关专业列为当代文学必读书目,并被改编成电视剧《岁月》,时至今日仍具有较大的阅读群体和社会热度。

《沧浪歌》源于《孟子·离娄上》,其原文为: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原歌本来写的是一种顺应时势、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但被阎真化用来描写时清时浊、清浊难辨的官场生态。

这部被称为“官场启示录”的知识分子的精神蜕变史,深刻揭示了中国官场语境下的权力运作规律,书中主人公池大为从坚守清高到逐渐“被驯化”的过程,立刻在知识分子、公务员群体里引起广泛共鸣。

《沧浪之水》改编剧《岁月》片段

放弃进入官场而在高校里度过一生的阎真,却把官场逶迤写得一针见血。

即便已过去20余年,社会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沧浪之水》中所描写的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仍然让当下无数年轻人深有同感。

阎真看着一批批年轻人进入大学校园,又把一批批毕业生送入社会。这些青年应当以什么样的心态姿态与世界交手?当理想与现实冲撞的时候,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文学院的女生比例达到90%,阎真的硕博士研究生也以女生为主。在平时和自己的学生聊天时,阎真能够感受到她们对未来选择的迷茫无措。

继《沧浪之水》之后,阎真把视角转向了女性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2007年,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因为女人》出版。

阎真《因为女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主人公柳依依作为一个怀揣精神追求的知识女性,在情感被物化成资源交换、婚姻被定义为风险投资、生育被判定为职业低谷的困境中,苦苦寻找出路。

与体制内男性主导的官场竞争不同,女性面临的结构性困境更隐秘,也更残酷。基于此,《因为女人》与《沧浪之水》成为“知识分子困境”的男女双镜。

阎真没有停歇,又把目光转向了高校。

继《因为女人》之后,阎真耗时6年完成了《活着之上》,讲述了博士生聂致远投身高校教学后,在立身立人的士大夫原则与蝇营狗苟的现实之间苦苦挣扎的故事。

也因为此书,阎真成为了2014年“路遥奖”的唯一获得者。

阎真《活着之上

2022年,阎真最新一部长篇小说《如何是好》出版,聚焦贫寒出身的年轻女性所面临的人生挑战。

《如何是好》这个题目是全院1000多名学生投票选出来的,开始阎真还觉得这个题目“笨”,后来才发现这个题目跟年轻人当下的生存状态无比贴合。

从20世纪初至今,阎真已出版了五部长篇小说,每一部都刻画了不同时代的年轻人的生存困境,因此,阎真也被读者亲切地称为“年轻人的嘴替”

西方的知识阶层发展快于东方,20世纪中后期,西方思想界提出“知识分子死了”这一论点,其并非生理性死亡,而是指怀有“士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的知识分子在社会中已经丧失了生存空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迷茫”“空心化”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

这一点和阎真的思考不谋而合。作为一名高校教授,他太熟悉中国的知识分子,但他绝不只是想写一代知识分子。

阎真(左)在新书首发会

站在现实主义的肩膀上,阎真遭到了诸多非议和批判,悲观和残忍、现实和无奈,是阎真几十年来作品的主色调。

“这样真的会鼓舞年轻人吗?”

“这是泼冷水! ”

许多人认为《沧浪之水》或者《如何是好》这样的作品不会鼓舞年轻人,反倒使他们对社会现实心存畏惧。

但阎真的文学理念却是零距离表现生活。“我表现生活的方式,几乎是照相似的,绝对地忠于现实。”

因此,既然是真相,就要有人说出来,这样才有可能触及残酷现实之上的人文精神。而他要写出来的,就是生活中如毛孔般细微的质感与痛感,“只有注视真实才知道如何残酷如何美丽”。

阎真(右)做客《湘行漫记》

阎真在教书期间,每逢期末,总会有学生来找他,说是为了给出国简历添彩,希望阎真能给自己一个高分。阎真每每怒不可遏,“居然为了分数来跟我讨价还价,真是不可思议。”

见得多了,阎真不由感慨,“我写得还不够狠。”

文学评论家李敬泽曾这样评价阎真,“阎真的小说一直是与地心引力的斗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力图证明:人不是注定如此的动物,人的光荣是在不可能中探求可能。”

在阎真看来,现世的自我不是人生价值的边界”,生存以外,还有许多价值和意义,值得我们去向往、去坚守、去追寻。

在一次专访中,阎真坦然承认,虽然自己是一个很较真的人,但有时候也难免在不犯原则性错误的前提下,跟现实妥协一些。

讲了无数次的小说,他依旧会在上课前反复修改讲稿,以贴合当下年轻人的思想。讲到纯精神价值的部分,他总会有些担忧,认为学生们大概会觉得他是个老古董。

因此,形而上的东西他就点到为止即可,再讲下去,他担忧会切断和学生的精神现实的联系。

阎真说他的小说试图在生存与价值取向中寻找一种平衡。但有读者却说:“你说平衡,这太没有力量了。现在大家生活过好了,应该对被颠倒的价值观进行矫正了,矫正才能改变价值扭曲的状态。”

阎真想了想,还是用“平衡”比较好。

阎真为读者签名

“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很多年前,阎真小说里的含义,依然在年轻人恍然回首时熠熠闪光。

生存与良知的冲突,每个人都会遇到。阎真告诉我们,“如果这个抉择对你来说艰难,证明你的良知还没有泯灭”。

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不妨读读阎真的书,深深注视过真实的残酷之后,或许会获得冲破现实的勇气。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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