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于2025年8月4日清晨在美国匹兹堡去世,享年九十五岁。

理想国是许倬云先生著作的主要出版方之一。编辑吴晓斌自2005年起就做了许先生的责编,一做就是二十年。

今天这篇文章,是吴晓斌回顾二十年来编辑出版许倬云先生作品的经历,其人其文,作为第一位读者的编辑感受更深。

许倬云先生逝世的当天下午,我就惊闻这一噩耗。我自然知道许先生早过了鲐背之年,且患有先天性肌肉萎缩症,也耳闻近些年身体大不如前,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有着二十年编书之缘的学者,终究还是远行了。

我与许先生本无多少私交过往,至多或有私淑之望,以及若干年前请教如何处理书稿的几次电邮而已。但我自以为或许有写一写从事编辑许先生著作的必要,因为他是我从事编辑工作遇到的第一位知名学者吧。

2005年,是我从事编辑工作的第五年,尚处于编辑生涯的摸索阶段,就能编辑许先生的著作,是我深以为幸的。在人情浇薄、世事变幻的时代,一个人能二十年持续地从事一位作者的编辑工作,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和奇迹了。

谨以此文缅怀许先生,唯愿许先生安息!

窗外八月的阳光依旧炽烈。以今抚昔,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历经二十五年的编辑生涯,先后供职北京贝贝特和北京理想国两个出版机构,竟然有二十年时间一直从事着许先生著作的编辑工作。看着眼前书桌上许先生的书稿和著作,尚感先生手泽犹存,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二十年前那些与先生文字相伴的日日夜夜。我以为从许先生著作特点的角度来看,编辑许先生著作的二十年,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2005—2007):历史智慧照见现实。

初识许先生文字是在2005年年初。2005年8月,我第一次编辑出版了许先生的《从历史看管理》《汉代农业:中国农业经济的起源及特性》,从此开始了我与许先生的不解之缘。

翻开那些从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演讲整理而来的文字,我惊讶于一位历史学者竟能将古代文官制度讲得如此深入浅出,让企业管理者在中国千年制度中找寻现代企业管理的启示。《汉代农业》属于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汉代研究丛书”,该书资料翔实、论证严密,我不得不频繁查阅农业史相关专著来核对每一个术语。

2006年1月至9月,我先后编辑出版了《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流动》《从历史看领导:在台湾洪建全基金会文经学苑上的讲演》《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在台湾清华大学的系列演讲等》。

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是许先生结合社会学、历史学、量化研究的系统化论著,这种多学科之间的互动研究范式给人留下了新颖之感。《从历史看领导》是许先生针对企业家如何培养企业领导人才而写的,他希望借此在企业界深植历史智慧和人文素养。《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主要探讨了中国古代文化的特质、中国文化的前途和命运、20世纪后半叶的世界性变革等,这些说明了许先生并非那种固守书斋的学者,而是有着强烈的入世情怀和现实关切。

2007年1月,我编辑出版了《从历史看人物:在台湾洪建全基金会敏隆讲座上的讲演》《从历史看时代转移:在台湾洪建全基金会的系列演讲》,至此“许倬云看历史”系列四书终成完璧。

许先生以深厚的历史学养,深度解读两千年来中国历史上的经营管理智慧,为读者特别是企业家总结了“中国人自己的经营之道”,铺展出一条贯通古今的智慧长河。我看到许先生较早地关注并试图理解跨世纪巨变的具体意义以及对人类未来发展的冲击,惊叹先生研究如此深具前瞻性。

第二个阶段(2008—2011):生命史与大历史交织。

2008年8月至9月,我编辑出版了《许倬云问学记》《许倬云观世变》。

《许倬云问学记》可谓许先生的“上学记”和“成长记”,犹如一部私人史诗。我被许先生字里行间的温度所感染:写抗战时期随家迁徙,写父母在动荡岁月中的坚守,写师友的温情,感人的文字让许先生的个人形象丰富起来。

而在《许倬云观世变》一书中,许先生特别提出以平民视角重构历史,结合历史学和社会史的研究路径,展现另一个不一样的中国,同时以“大历史观”的恢弘与细腻,对比中国与世界的历史文化变迁,特别分析了中国农业、家族和儒家思想对中国历史与社会生活的影响。

一提起《许倬云问学记》《许倬云观世变》这两本书,我就忍不住想起出版界的前辈、资深编辑许医农先生。特别令人动容的是,年近八旬的许医农先生,应邀编选了这两本书,并且写下了深情的“编后记”,我能深深感受到两位许先生之间的彼此欣赏和真挚友情。我至今都深深感激许医农先生对我的提携、指点,常常想起在她家里吃她亲自为我煮的面条以及她对我讲起自己的坎坷人生。

2009年2月,我编辑出版了《历史大脉络》,许先生以游览大江大河的全球化视角,将从远古至今的万年中外文明、政治、经济、社会等合于一册,复杂的历史在书中显得纵横交错,深入浅出,勾勒出历史长程发展的大脉络。我以为这本书充分展示了许先生诸多学科的知识素养,以及更大的研究视野和更强的领悟力,堪称一部学贯中西的史学大家写给普通读者的经典之作。

第三个阶段(2015年至今):中国文化精神的当代诠释。

如果说前两个阶段,属于我编辑出版许先生著作的“厚积”期,那么第三个阶段就属于“勃发”期。我以为这第三个阶段,是许先生真正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大陆学者和读者心目中树立学术研究、历史书写和入世关怀的大家典范时期,同时我对许先生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和理解。

2015年5月,出版了《说中国: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共同体》。这是许先生回应现实困局之作,以简驭繁,讲述“华夏复杂共同体”的前世今生。许先生以前所未有的定力和开放心态,以及全世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磅礴视野,尝试为“华夏”分析其内涵与外延,诚为一部举重若轻的大历史著作。

2021年12月,我负责《说中国[插图版]》的编辑修订。

2017年11月,出版了《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这是许先生最为读者喜爱和追读的一部经典之作,也是讲述中国文化发展的故事书。

2023年3月,我负责《万古江河》的修订再版,实实在在体会到无数读者为何特别喜欢这本书。

2018年11月,出版了《中国文化的精神》,许先生熔铸了社会史、考古学的知识和细腻的生活实感,在学问日臻大家境界、看透人情世故、历经人世沧桑的高寿之年,方能将历史深层的智慧以朴实无华的方式和盘托出,这也是许先生“中国文化三部曲”(《说中国: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共同体》《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中国文化的精神》)的压轴之作。

后来,我又参与《中国文化的精神》的修订再版,并根据许先生的意思,在书中增补了《献词》。

《献词》虽短,但特别集中而精炼地表达了对许先生父母的思念,以及他自己赖以维系和秉持的中国文化精神。许先生说:“那一代的中国读书人,终身的志业,都奉献给中国的文化,将已经败坏和遗忘的传统,提炼其精粹,以维持他们自己的精神生命,并以如此精神,终身努力,迎接起源于西方的现代文明。”这样的话,我以为恐怕只有像许先生这样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看着许先生著作等身,有时我会不由得想象他在美国匹兹堡的书房里,是怎样用那双不太灵便的手,在电脑里敲打出令人赞叹的文字。

我觉得,有必要提到一本书《许倬云说美国》,这是许先生回顾和反思美国文化以及以美国为代表的现代西方文明。我们可以不完全同意甚至反对许先生的某些观点和论述,但我们不要忘了这是近九十岁的老人在美国所撰写的,当我们想到行动不便的白发老人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的心绪和境遇,或许能多多理解和体会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吧。

许先生的大多数作品,理想国都依据许先生的补充和完善,陆续出版了修订版。我认为能以更准确的文字、更好的方式出版许先生的著作,让更多的读者阅读到、学习到,是编辑的最大心愿和乐事。如果说许先生用自己一生的研究和著述,走完了中国知识分子最幸运、最复杂的人生之路,那么作为其著作第一位读者的编辑,我或许不避嫌疑地自诩与有荣焉。甘作路旁执灯人,让更多读者能阅读到许先生的作品,这是我作为编辑引以为喜的事。

在我看来,许先生首先是一位勤于著述、关注世界、具有平民视角的学者,其次才是一位以毕生精力研究历史的著名历史学家

且不说他的学术研究的深度和广度,他的“大历史观”和东西方历史文化的融合比较,他的通俗历史写作和普及历史知识,这些影响了多少学者和读者。单论他远在异国他乡却有浓纯感人的家国情怀,他对故国故土以及中国历史的深情与眷念,他始终关注普通老百姓的写作——而他本人身困轮椅——这些都令我感佩,作为许先生的编辑自然是感受更深。

二十年的编辑生涯,我经手许先生著作十余种。许先生常说历史是长程的观察,而我有幸成为这长程观察的见证者之一。应该说,许先生是我长期服务的作者之一,也是我在职的理想国最重要的作者之一。理想国作为许先生长期且稳定的出版机构,自然会为此感到自豪和欣慰,而理想国出版的许先生“中国文化三部曲”在学术界和读者中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已经成为中国出版史上的珍贵印记。

理想国将于2025年年内出版许先生的“中国文化三部曲”修订版本。我以为努力、认真地继续出版其著作,才是对许先生最好的也是最实实在在的纪念和缅怀。

“万古的江河,不只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 。 ”许先生虽逝,但他笔下的历史江河,仍将奔流不息。

本文作者:理想国编辑吴晓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