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悟喜(宁夏）
晨光中，梳齿与鬈发的拉锯战已持续三十多年。
最初十年，母亲的手是驯服这片倔强森林的春雨。她说我的头发像浸了水的丝绸——看似柔顺，实则暗藏千百个叛逆的漩涡。木梳经过时，打卷的发丝会突然缠住梳齿。但母亲从不硬拽，她蘸着温水，像拆解一个拥抱般轻轻抖开纠缠。
后来自己执梳才懂柔软的力量。初中时一个暴雨将至的清晨，我在镜前崩溃——越是用力拉扯，发结缩得越紧。直到碰倒水杯，看发丝在水渍中舒展，才明白它们吃软不吃硬。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梳妆台上永远备着喷雾瓶和红檀木梳。水雾弥漫时，倔强的鬈发会暂时卸下防备，允许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遇到顽固的发绺，就笑着妥协："好吧，今天允许你保持个性。"
姐姐们羡慕这头蓬松的云朵，却不知每道波浪都是水教的哲学课。就像"上善若水"，我的头发教会我：柔软不是软弱，而是另一种坚韧。舌头比牙齿长久，溪流比岩石恒常，看似易妥协的往往最能穿越时光。
当邻家女孩的鬈发在我掌心服帖，突然明白母亲当年梳头时，其实在教我人生的秘密：与其对抗不如包容，与其折断不如弯曲，与其理所当然地享受不如感恩天地馈赠。
现在每次梳头，水珠从发梢滚落，像晨露告别花瓣的脚印。这三千发丝是时光用月光纺成的银线，是昼夜交替时未解开的绳结。它们缠绕在梳齿间，如同星河垂落人间，每一根都系着一个未说出口的愿望。
没有它们，冬天就少了一顶会呼吸的绒帽；没有它们，身体就像未完成的水墨画。梳齿轻掠时，母亲的低语如贝壳里的潮声，水珠倒映着整个晴空。时光正以最温柔的弧度，在每根弯曲的发丝上写下关于柔软的永恒诗篇。
那些不肯驯服的鬈发，此刻在晨光中颤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又像苏醒的古老文字。它们教给我的，从来不是对抗，而是如何与万物达成美丽的妥协——就像溪流与石头共舞，月光与阴影和解。
作者简介：
悟喜，宁夏西海固人，80后，栖居大理苍洱间。素心种字，不谙世故只谙耕；闲拾枣花调墨，漫裁山风作信。曾赴金山教孩童识字，亦行乡野扶贫，接过九星暮光。十三载公益路，而今笔墨写天真，耕烟种霞。诗作散见《乡村精短文学》、《作家地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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