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题《萧涤非先生的一份论文评语——为纪念萧涤非先生诞辰100周年而作》,载《文史哲》2006年增刊,已收入莫砺锋先生新书《师友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

1978年12月,参与修订《中国文学史》的专家学者在中山大学合影,左起:廖仲安、季镇淮、沈天佑、萧涤非、费振刚、冯至、李修生、王起

40年前我在苏州中学读书的时候,就知道萧涤非先生的名字了。那时的中学里是不分什么文科班、理科班的,我虽然一心想着考进清华园去读电机工程,但喜爱文学的天性仍诱使我读了一些文学书籍,其中包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的《中国文学史》。封面上印着五位主编的姓名,萧涤非先生名列第三,书中的说明还注明了萧先生是山东大学的老师。对于一个十多岁的中学生来说,五位主编简直都是远在云端中的人物。我敬畏地看着封面上的五个名字,心想他们一定都是白发苍苍、终日埋头于故纸堆中的老学者。我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认识其中最年轻的费振刚先生,也没有想到其中的萧涤非、王起两位先生有朝一日会来评议我的论文

转眼20年过去了。我由一个中学生变成了插队知青,又成为安徽大学外语系的本科生,然后又成了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1984年夏,我的博士论文《江西诗派研究》完稿了。导师程千帆先生考虑到我是他指导的第一个博士生,我的论文又是国内最早的一篇文学博士论文,必须严格把关,于是请了许多位造诣精深的前辈专家来评议我的论文。写了书面评议意见的专家有:山东大学的萧涤非先生,中山大学的王起先生,北京大学的林庚先生,苏州大学的钱仲联先生,复旦大学的朱东润先生、顾易生先生,南京师范大学的唐圭璋先生、孙望先生、金启华先生,华东师范大学的徐中玉先生,陕西师范大学的霍松林先生,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舒芜先生,中华书局的傅璇琮先生。论文答辩结束以后,系里把专家们的评议意见复印了一份交我保存。

莫砺锋博士论文

又是20多年过去了。我一直珍藏着这些由前辈学者亲笔填写的评议表,我一看到它们就会肃然起敬,因为它们体现了前辈们的精神风貌。萧涤非先生的评语全文如下:

这是迄今为止,有关江西诗派的第一篇带有总结性的专著,论文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思想,在充分占有材料的基础上,对江西诗派的各个方面以及历来关于江西诗派的所有评论,作了全面而系统的论述和实事求是的分析,一分为二,由表及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新的评价。如谓“脱胎换骨”、”点铁成金“的精神实质,乃在于“自成一家”,反对“以骂詈为诗”并非否定诗的讽刺作用,不能因此遂给江西诗派加上“蹈袭剽窃”、“形式主义或反现实主义”等恶谥;江西诗派成员绝大多数都是有节操和爱国的,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丧失民族气节而怀疑整个诗派的政治态度,所论皆能言之有据,而持之以平,是符合实际情况,有说服力的。论文第八章,历叙江西诗派的影响,自南北宋之际直至清末,而归结于黄节,尤为独具只眼。微感不足之处是:洪炎在黄山谷诗序中也曾反对以骂詈为诗,并以杜甫、白居易的一些名篇为“几于骂”,论文似应一并提出,阐明其主旨,不必回避。论文(449页)谓:“像陈师道这种有操守的人,如遇外族入侵,是不会丧失民族气节的。”推论甚是。如能引谢枋得为证,将更有说服力。(谢乃爱国诗人,抗元不仕,绝食而死。然观其诗有“不著挺之绵”之句,可知其深受陈师道影响。)总之,我认为论文已达到博士学位的学术水平,可提交答辩。

萧涤非(盖章)

1984.9月11日

(“推波助澜”,时下多有误用,论文似不宜从俗。)

这篇评语虽然字数不多,但是它既表达了一位学界前辈对后进的奖掖、提携之意,又显示了一位严格的老师对学生作业的精心指点。评语中对我的论文的肯定,当然是对我的热情鼓励;评语中对论文缺点的指正,则是对我继续努力、争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有力鞭策。要知道,当萧涤非先生写下这些评语的时候,他已是一位78岁的老人了。可是他的评议表是一笔一画地填写的,他的评阅意见是在仔细审阅论文后才能得出的。评议表已经填好,并签好名盖好章了,却又在页下添加一行,再指出我论文中一个用词不当的错误。这是何等的仔细、负责!当时的物质条件较差,我的论文是用手写稿交给印刷厂胶印的,印得很不清晰,而且挖补甚多。这副模样的长达20多万字的印刷品,萧先生竟然仔细审阅、认真评议,前辈学者的工作态度和治学精神,真是一丝不苟,堪为师表!

如今我自己也成为研究生导师了,我每年也要评议许多篇本校或外校的博士学位论文。每当我翻开一本本厚厚的论文心生烦躁时,每当我对着评议表要想写些不痛不痒的评语来敷衍塞责时,我就会想起萧涤非先生以及钱仲联、孙望等先生的评议表来,于是良心发现,重振精神来认真地评阅,就像鲁迅看见了藤野先生的相片一样,虽然我至今没有见过萧先生的像。

>原题《萧涤非先生的一份论文评语——为纪念萧涤非先生诞辰100周年而作》,载《文史哲》2006年增刊,收入《师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