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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姚晓
本期编辑|任徵淼
本期审核 |单敏敏
1989年，20世纪最伟大的人物肖像摄影师之一Yousuf Karsh拍摄的贝·布托肖像。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2007年12月27日下午，一场热闹的政治集会上，突然传来三声枪响。人群前方的女子头巾从脸颊滑落，身体重重跌进防弹车内，随后是剧烈的爆炸。
被刺杀的人，是巴基斯坦、乃至穆斯林世界第一位女性民选政府首脑——贝娜齐尔·布托。
其实她早已知道有人行刺，但她依然选择奔赴自己的命运：你知道的，有些事，我得去做。
一、 布托家族的崛起
贝娜齐尔·布托（简称贝·布托），1953年出生于巴基斯坦信德省的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地主家庭。
布托家族的祖先是印度教拉杰普特人，居住在拉贾斯坦。拉杰普特人好战尚武，是莫卧儿皇帝重要的印度教盟友。不过，由于布托家族的祖先在帝国的一场夺嫡中站错了队（详情可看：），不得不从拉贾斯坦迁徙到更远的信德省。
初来乍到，想站稳脚跟，需要迎合并成为真正的掌权者，那就是苏菲圣徒、部落首领和地主。
信德是一片浸润着苏菲精神的土地（苏菲是伊斯兰教的一个流派，详情可看：），圣徒们拥有大量土地和追随者，以及强大的影响力。种种因素影响下，布托家族对苏菲产生兴趣，皈依了伊斯兰教。
信德位于印度河下游，是古老的印度河流域文明的发源地，自古以来农业发达。布托家族通过多次与周边部落的战争，获取了大量耕地。同时，他们与信德当地统治者结盟，将儿子送往宫廷为质，最终获得了统治者对其土地所有权的承认。
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布托家族逐渐成为信德最大的地主（之一），拥有大片土地，种植大米、棉花和甘蔗。
地主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大概如田园诗般悠闲：在庄园里悠闲地骑马、狩猎、午后小憩，众多佃农可以随时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
在我的想象中，有点像加强版的《乱世佳人》里的奥哈拉家族。不过，南亚的地主（Zamindar或信德语Wadera）还享有中央政府授予的收税权，拥有政治地位，与斯嘉丽她爹不可同日而语。
1843年，英国占领信德，当地权力结构很快迎来新的洗牌。
二、在英国治下步入政坛
贝·布托的爷爷——沙纳瓦兹·布托，幼年丧父。
沙纳瓦兹的父亲因与英国税务官的情妇偷情，惹怒了英国人，逃亡喀布尔，各路觊觎布托家族土地的人趁机报复。他请最好的律师，打赢了官司，夺回了土地，却在回到庄园一个月后，蹊跷地中毒身亡。
不过，英国人毕竟要维持与本地大家族的关系，没有彻底翻脸，他们试图影响地主的接班人。沙纳瓦兹在英国人的照拂下长大，接受英式教育，拥抱现代生活方式：“严格遵守时间”。这一点，即使在今天的巴基斯坦都是很难得的品质。
在个人生活上，沙纳瓦兹虽然按家族传统，娶堂姐为妻，不让布托家族的土地和财产外流，但后来他也遵循“自由平等”的精神，选择了一位印度教“舞女”作为第二位妻子。
西式打扮的沙纳瓦兹爵士和他的第二位妻子库尔希德和孩子们。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在英属印度时代，对于地主来说，走上政坛是维持家族地位和荣耀的重要一步。当然，能不能在政坛立足又是另一回事。
英国人占领信德之后，将信德划归孟买管辖。孟买以印度教徒为主，压制了以穆斯林为主的信德的自主权，引发了信德的强烈不满。
1936年，沙纳瓦兹作为信德地主代表，促成了信德脱离孟买，成为一个单独的省份。信德的独立，为后来巴基斯坦与印度分治打下了重要基础。
然而信德独立之后，各地主之间很快就丧失了共同的敌人。
1937年，他们在英国式的议会制民主下，参与首届信德立法议会竞选。由于没有实质性的政治分歧，竞选很快就被各种贿赂、阴谋和诡计左右。
由于对自己地位的过度自负，以及对政治斗争的不屑，沙纳瓦兹在首届信德立法议会的选举中落败。这让他深感屈辱，宣布退出信德政坛，出走朱纳加德邦担任总理。
1947年，印巴分治。朱纳加德邦陷入尴尬，其王公是穆斯林，民众却是印度教徒，领土也被印度包围。王公要求加入巴基斯坦，但遭到了印度的军事封锁。
最终，沙纳瓦兹不得不“邀请印度进驻朱纳加德邦”，自己则带全家人离开。这是他平生第二次受辱。
不过，沙纳瓦兹也做对了一件事：他坚持朱纳加德应当通过全民公投的形式，确定加入印度还是巴基斯坦。
朱纳加德邦的陆地与全部与印度接壤，只能通过海路与巴基斯坦连接。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朱纳加德邦大多数民众都是印度教徒，公投结果肯定是加入印度，这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做设置了一个重要先例，就是印巴双方都认可，当王公意见和民众意见不一时，应当通过公投来决定领土归属。
相比面积很小的朱纳加德邦，印巴都觊觎的克什米尔邦情况刚好相反：王公是印度教徒，民众大多是穆斯林，因此巴基斯坦要求遵循先例，由公投确立归属。虽然最终印度不同意，双方不得不诉诸武力，但在道义上，巴基斯坦取得了优势。
对于一个贵族领主来说，家族的荣誉和尊严，要誓死捍卫。
沙纳瓦兹所受的屈辱，最终都化为儿子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的斗志，他在从政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成功，洗刷了父亲的屈辱。
三、被绞死的父亲
说起来，阿里·布托算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他在担任巴基斯坦外交部长期间，签订了中巴边界协议，友好解决了领土问题。他还力主巴基斯坦在联合国作出提案，支持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由他奠定的中巴友好关系，一直持续至今。
阿里·布托在外交场合 的自信与坦率，使得新生巴基斯坦很快在第三世界崭露头角。
出身贵族的他，从小就很有野心，对权力有着极高的配得感。由于家族内部通婚，布托家族的男人大多活不过五十岁，因此他对权力的渴求直白而紧迫：“我必须在五十岁之前拥有权力。”
1951年，阿里·布托与第二位妻子、伊朗富商之女努斯拉特的婚礼。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印巴分治之后，巴基斯坦的权力结构与英属印度时期又截然不同。无论表面上采取何种政治形态，这个新生的国家从一开始就有个强大的“影子权力”——军方。
1966年，由于贸然发动克什米尔战争又迅速失败，阿里·布托与军方出身的总统阿尤布·汗产生巨大分歧，辞去外交部长，进入了人生的低谷期。但也正是这个低谷期，让被迫投入民众的汪洋大海的他，找到了掌握权力的密码：发动人民。
很快，机会来了。
1970年，由于阿尤布·汗的倒台，军方宣布举行首次全国普选。
在民众中享有极高威望的阿里·布托在西巴基斯坦的选举中取得了成功，但东巴基斯坦的人数更多，他们都支持另一个东巴本土政党。最终，在 印度的暗中支持下， 东巴脱离巴基斯坦独立，成立孟加拉。军方遭遇了建国以来的最大危机，不得不将西巴基斯坦的权力移交给了阿里·布托。
上任之后，面对复杂的局势，阿里·布托着力于巩固自己的权力。这也可以理解，不然他什么也干不了。但这种集权遇上他极度自负、跋扈的性格，最终就变成了独裁。
他试图控制一切，打压反对派、控制媒体，将工商业收归国有——这个举动迫使钢铁大王谢里夫家族从政，成为未来布托家族最大的政治对手。
以及最重要的，不断削弱和分散军队的权力——但这并没能阻止军事政变的发生。
四、从贵族大小姐，成长为街头政治女王
1966年，处于政治生涯低谷期的阿里·布托将长女，时年16岁的贝娜齐尔，送往哈佛留学。
在哈佛，贝娜齐尔经历了人生的巨大落差：没有仆人为她开车、提供食物和干净的衣服。
在家乡拉尔卡纳，她从未去过商店——因为商贩们会到布托的庄园里来兜售他们的东西。如同她父亲刚到洛杉矶时，发现没人为他准备泡澡水、自己还成了被种族歧视的对象一样。
她失去了很多特权，很多同学的父母，比她的父亲——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前外交部长更有名。
不过随着阿里·布托一跃成为巴基斯坦领袖，贝娜齐尔有机会跟父亲一起去联合国总部、与英迪拉·甘地一起出席会议，逐渐走上国际政治舞台。
阿里·布托与英迪拉·甘地在西姆拉会议期间，右二为贝娜齐尔。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1977年6月25日，贝娜齐尔从牛津毕业回到巴基斯坦。
仅仅十天后，政变发生，阿里·布托被自己亲手任命的军队领导人齐亚·哈克囚禁，形势急转直下。
贝娜齐尔开始笨拙地进行街头演讲，拯救父亲，尽管她连乌尔都语都说不流利。
一家人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长女贝娜齐尔和母亲努斯拉特冒着被捕的风险，在国内奔走，两个儿子穆尔塔扎和沙纳瓦兹则在国外发动宣传。
没人知道，阿里·布托是否在狱中选择了贝娜齐尔作为自己的政治继承人，但显然，贝娜齐尔的强硬与坚定，让人们看到了她领导布托家族的潜质。
1979年，阿里·布托被绞死，临终前他将党派托付给妻子努斯拉特。贝娜齐尔则低调地返回拉尔卡纳的庄园，成为第一个走出家门为村民裁决纷争的女性领主。
两个儿子穆尔塔扎和沙纳瓦兹则开始在海外试图用暴力手段推翻齐亚·哈克，完成一个信德封建领主应该做的事情：复仇。
1981年，一场可怕的劫机事件发生。虽然穆尔塔扎表示并不知情，但这并不能洗清布托家族的嫌疑，最终努斯拉特和贝娜齐尔都被捕入狱。
贝娜齐尔被单独监禁在炎热的苏库尔监狱里，不得不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那种感觉就像被活埋在坟墓里。你活着，却仿佛失去了生命。你变老，却没有尺度——一切都没有终点。我永远不会忘记沙漠的酷热。我的牢房里似乎永远有一场沙尘暴在翻滚。我总是汗流浃背，身上经常沾满沙砾。我的皮肤干燥得裂开，汗水像酸液一样渗入皮肤。”
“我在监狱里变得非常虔诚，我相信，真主会把他认为你能承受的重担放在你的肩上。”
1984年，贝·布托被释放前往伦敦治病。
苦难与自我牺牲不仅磨练了她的意志，也让她获得了继承父亲权力的天然合法性。在建党元老和布托家族的叔伯们面前，贝·布托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们：我为我父亲奔走、入狱的时候，你们去哪儿了？
1986年，她重新整合了父亲留下的巴基斯坦人民党，冒着随时被逮捕和审判的风险，回到了巴基斯坦。
一个年轻的女子，回到祖国，去直面那个残暴的、绞死自己父亲的对手，如此强烈的反差，让她受到无数巴基斯坦人的欢迎，拉合尔一时万人空巷。
然而，作为一位女性，没有丈夫作为监护人，她的形象无疑遭受了很多非议，也遭遇了很多不便。她无法与男性单独会面，婚事不得不被提上日程。
显然，一个如此强势、抛头露面、随时可能再次入狱的三十多岁女性，很少有男人愿意娶。最终，一个年轻人扎尔达里——进入了布托家族的视线。
五、生娃和选举，选哪个？
是的，贝·布托的婚姻是包办的。
不过她本人并不为之苦恼，在婚姻问题上，她依然是保守的。而且走到这样的位置，想要自由恋爱可能也有点难。
中间坐者为贝·布托，左侧为母亲努斯拉特，后排站者为穿着俾路支传统服饰的新郎扎尔达里。图源：“春野渡”微信公众号
1988年，齐亚·哈克将军离奇坠机身亡，他的军事独裁也随之落幕，随后举行了全国大选。
当时贝·布托正身怀六甲，她的预产期正巧与选举日期相撞。好在最终，她的第一个孩子比拉瓦尔早产，贝·布托得以在短暂休息后继续竞选。
由于她的女性身份，众多宗教人士并不支持。尤其是怀孕问题被用来反复论证她无法担当要职，毕竟怀孕时她如何履行责任？实际上，后来贝·布托在总理任期内怀上了第二胎，不过她趁反对派还没来得及抨击她，就选择了提前剖腹产，然后迅速回到了权力场。
最终贝·布托竞选成功，成为巴基斯坦第一位女性总理，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理，三十五岁。
这一切都归功于阿里·布托，他坚持男孩女孩平等，使她不再禁锢于闺房之内。当然，这也许是因为贝·布托的性格最像他，而在他没有当上总统的那些日子里，他陪伴最多的孩子，其实是这个大女儿。
她也试图从宗教的角度去论证自己的合法性，比如举示巴女王的例子，这让人想起武则天命人编写《大云经》。
六、奔赴自己的命运
当选之后的日子，也许并不比之前更简单。
贝·布托曾两次当选，两次都因腐败下台，随后她流亡到伦敦和迪拜。
2007年，在美国的斡旋下，她与军方领导人穆沙拉夫达成和解，回国参加大选。
抵达卡拉奇机场时，贝·布托立即遭遇了恐怖袭击。这场爆炸造成一百多人死亡，其中包括至少50名保护贝·布托的安保人员。他们在她身边组成了多层人链，阻止了自杀袭击者靠近。
不过这并没有吓退她，她明白，家族的血统和使命不容许她退缩，或者说，她必须要有像父亲一样“殉道”的勇气。
最终，在拉瓦尔品第的利亚卡特公园，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巧合的是，1951年，巴基斯坦建国后的首任总理利亚卡特也是在这座公园遇刺身亡的，为了纪念他，这座公园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刺杀贝·布托的凶手来自巴塔，但背后指使者至今仍是个悬案。
坊间传闻中最离谱的传闻说是她的丈夫扎尔达里。因为贝·布托去世后，作为她的鳏夫，扎尔达里无疑是获益最大的人，他接手了人民党，赢得了人民巨大的同情，并在之后成为总统。
我想这么说可能有点阴谋论，但至少可以看出，扎尔达里没有继续追究，他选择了妥协，这也许也是一种智慧，毕竟，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贝·布托死后，她的儿女们都在名字中冠上了“布托”的姓氏，这既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政治遗产的传承。在隔壁印度，尼赫鲁-甘地家族的后代也依然活跃在政坛，未来他们也许会再次引领这两个国家。
本文转载自“春野渡”微信公众号2025年8月4日文章，原标题为《刺杀女总理：巴基斯坦第一豪门恩仇录》
本期编辑：任徵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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