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崔明站在地铁车厢里，左手抓着扶手，右手刷着手机。二十九岁，未婚，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普通职员，月薪六千五。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挤上这班地铁，九点准时打卡上班。生活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精确到分钟。

今天周五，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讨论周末计划。崔明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隔壁工位的王姐正在视频通话，声音穿透隔断传过来："宝贝乖，妈妈下班就带你去吃麦当劳..."

崔明的手机震动起来，大学同学群消息爆炸。班长组织周末聚会，已经@了所有人。他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收到"，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点下那个同样的回复。

下班后，崔明破天荒地去了商场。他在优衣库里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一件深蓝色衬衫。三百二十九元，相当于他两天的工资。回到家，他把衬衫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盯着看了很久。

周六中午，崔明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餐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不停地敲打桌面。同学们陆续到来，每进来一个人，他的背就挺直一分。

"崔明！"当年的室友张伟一进门就大声招呼，"好久不见啊！"

崔明站起来，发现张伟身后跟着一个漂亮女孩。"这是我未婚妻，"张伟搂着女孩的腰，"我们在深圳买了房，下个月结婚。"

饭桌上觥筹交错。左边是做投行的李想，年薪百万；右边是创业的王磊，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崔明小口啜饮着啤酒，感觉喉咙发紧。

"崔明现在怎么样？"有人问。

"还行，"他放下酒杯，"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

"稳定就好，"李想拍拍他的肩，"不过男人还是要有点追求，你看王磊..."

崔明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借口去洗手间，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新衬衫，却依然像个误入高档餐厅的服务生。

回到座位时，话题已经转到海外置业。崔明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食物，然后在大家商量去酒吧续摊时，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崔明漫无目的地走着，新买的皮鞋磨得脚后跟生疼。他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着的价格表让他呼吸一滞。十年工资不吃不喝，也许能买得起一个卫生间。

手机又震动起来，母亲发来语音："明明，你王阿姨介绍了个姑娘，条件挺好的，你看什么时候..."

崔明关掉手机，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天桥上。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抓住栏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

"就这么普通地过一辈子吗？"他对着空气发问，声音很快被城市的噪音吞没。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崔明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二十九岁，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女朋友，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他想起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许那就是他的人生写照。

"小伙子，需要纸巾吗？"

崔明抬起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包清风纸巾。老人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胸前名牌写着"夜班 林"。

"谢、谢谢。"崔明接过纸巾，狼狈地擦了擦脸。

"这么晚了，不回家？"老人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

崔明摇摇头："抽不惯。"

老人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年轻人啊，总是有太多烦恼。"

"我只是..."崔明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很失败。"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六十五。在便利店上夜班，时薪二十块。"

崔明愣住了。

"我年轻时也觉得自己能成大事，"老人吐出一个烟圈，"后来发现，这世上99%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大出息。99%的人都在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夜风吹散了烟雾。崔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城市。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星辰，近处巷子里飘来烧烤的香味。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天桥，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

"小伙子，"老人掐灭烟头，"人生也就那么三万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崔明看着老人走向便利店的身影，突然发现自己的新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慢慢走下天桥，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时，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

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崔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面汤很香，葱花浮在表面，像一个个小小的绿色岛屿。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这次他按下接听键："妈，那个姑娘...我周末有空。"

走出面馆时，崔明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霓虹让星星变得模糊，但他还是找到了几颗。明天是周日，他决定睡到自然醒，然后给那盆绿萝换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