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秋,保定府钱粮衙门里,崔明德正捏着枚铜钱对着日头瞧。这钱粮师爷生得白净面皮,三十出头,平日里最得意的就是那双"钱眼"——任你什么铜钱银两,他打眼一瞧就能说出成色年份。

"怪事。"崔明德把铜钱往案上一拍,"今儿收的税钱里,倒有三分之一是雍正通宝。"

旁边的张书办凑过来:"雍正钱又不是假钱,崔爷何必..."

"你懂个屁!"崔明德一瞪眼,"雍正钱停铸二十多年了,市面上早该流通得差不多。突然冒出这许多,必有蹊跷。"

他说着又捡起枚铜钱摩挲。这钱入手沉甸甸的,边缘齐整,钱文"雍正通宝"四个字棱角分明,竟像是新铸的。崔明德心里"咯噔"一下——私铸官钱,可是要掉脑袋的勾当!

三日后,崔明德蹲在城南茶摊上,眼睛却盯着对街的布庄。他查出来,那些雍正钱大多来自一个叫李文轩的穷书生。更可气的是,这书生每回来缴税,布庄柳掌柜的闺女青儿总要借故出来瞧两眼。

"哟,崔爷也来喝茶?"布庄门口闪过一抹水绿裙角,柳青儿挎着篮子假装路过,眼睛却往书院方向瞟。

崔明德酸得牙疼,正要搭话,忽见街角转出个青衫书生。那人瘦高个儿,背着个打补丁的书箱,走起路来却步步生风。

"李相公!"柳青儿声音顿时甜了三分,"上回借你的《诗经》可还..."

书生抬头一笑,从袖中排出十文大钱:"今日凑齐了赎书的钱,都是好钱。"那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崔明德眯眼一瞧——又是雍正通宝!

崔明德"啪"地摔了茶碗。好个穷酸书生,竟拿私铸的钱来勾搭姑娘!他整了整衣襟正要上前,却见书生又从怀中掏出个蓝布包,解开竟是一吊钱,全都用红绳穿着,枚枚都是雍正通宝。

"这..."柳青儿惊得后退半步,"李相公哪来这许多钱?"

书生慌忙摆手:"不是偷不是抢,是家父..."

话没说完,崔明德已经横插进来:"李文轩是吧?钱粮衙门有请!"他一把攥住那吊钱,铜钱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衙门后堂,崔明德把铜钱往案上一拍:"说吧,这些雍正钱哪来的?"

李文轩额头冒汗:"是...家父遗物。"

"放屁!"崔明德冷笑,"雍正钱停铸时你还没出生呢!老实交代,是不是私铸的?"

书生突然挺直腰杆:"家父乃雍正朝宝泉局工匠,这些钱确是官铸!"说着从怀中掏出枚特制的铜钱,边缘刻着细小的"宝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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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德心里一动。他是老钱粮了,知道这种记号是当年防伪用的。但转念一想,又拍案喝道:"就算是真的,市面上雍正钱早该流通尽了,你哪来这许多?莫非..."

"崔爷!"门外突然闯进个衙役,"知府大人传您去问今秋钱粮呢!"

崔明德只得暂押此事。临走时他多了个心眼,吩咐心腹跟着李文轩。

当夜三更,崔明德被心腹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崔爷!那书生果然有鬼!"心腹喘着粗气,"他半夜摸出城,往废砖窑去了!"

崔明德拎着灯笼赶到砖窑时,差点惊掉下巴。破窑里炉火通红,李文轩正满头大汗地...熔铜钱?只见他把成串的雍正通宝扔进坩埚,旁边还摆着几方铜模。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崔明德冲进去一脚踹翻熔炉,通红的铜汁溅在地上"滋滋"冒烟。

李文轩吓得面如土色,却突然跪下:"崔爷容禀!家父真是宝泉局工匠,当年因'私铸'罪名被斩...这些钱是他临终前埋在院里的,我要熔了重铸,是为..."

"为个屁!"崔明德揪住他衣领,"毁损制钱也是大罪!"

书生突然泪如雨下:"家父冤枉啊!当年宝泉局监督贪墨铜料,事发后栽赃工匠。这些钱边缘都刻着'乙'字,是乙字号铜料的记号,能证明..."

崔明德心头一震。他当然知道雍正朝那桩贪墨案,卷宗里写着"工匠私铸,尽伏诛"。若真如书生所言...

"崔爷若不信,"李文轩从怀中掏出本破册子,"这是家父留下的工账,上面记着每批铜料用量。"

崔明德翻到一页,见上面写着:"九月十四,领乙字号铜二百斤,实铸钱三百六十贯..."而官账上却记着"铸钱二百八十贯"。差额正好是八十贯——差不多就是李文轩手里这些钱的数量。

五更天时,崔明德蹲在砖窑外抽完第三袋烟。上报知府,必得重赏;可那书生哭诉的模样,又让他想起自己那被冤死的舅舅...

"罢了!"他一跺脚返回窑内,却见李文轩正在灰堆里扒拉什么。炉灰拨开,露出个生锈的铁盒,里头竟是半枚官印!

"这是..."

"当年监督落下的。"李文轩眼睛发亮,"上面还沾着家父的血..."

崔明德倒吸凉气。他知道,这半枚印要是对上案卷里的那半枚,就能翻案!

三个月后,京城来了御史。当那半枚官印严丝合缝地对上案卷中的拓样时,满堂哗然。已故宝泉局监督被追定罪,蒙冤工匠得以平反。李文轩领回祖宅那日,柳掌柜亲自带着女儿上门道贺。

只有崔明德注意到,书生腰间新挂的荷包上绣着青竹——那针脚活像柳青儿的手艺。他酸溜溜地转身要走,却被李文轩拦住。

"崔兄大恩。"书生郑重递来个蓝布包,"家父遗命,洗冤后这些钱该..."

崔明德解开布包,里面是那吊雍正通宝,每枚都擦得锃亮。他忽然笑了,抽出三枚揣进怀里:"讨个彩头,剩下的熔了给青儿姑娘打首饰吧!"

从此保定府多了桩趣谈:钱粮衙门的崔师爷,腰间总挂着三枚雍正钱。有人问起,他就眯着"钱眼"笑:"这可不是寻常铜钱,是..."话到一半却住了口,只望着城南布庄方向哼小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