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水镇,空气里浮动着水汽和花草的甜腥。钱府那对儿臂粗的红烛,噼啪爆着灯花,映得满堂刺目的红绸都像要滴下血来。鼓乐声喧天价响,吹吹打打,硬是把一股子喜庆,塞进了看客们复杂难言的眼神里。
新娘子碧荷,一身沉重的凤冠霞帔,压得她纤细的脖子几乎抬不起来。红盖头下,那张清水芙蓉般的脸,惨白如纸,唯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像个精致的木偶,被喜娘搀扶着,僵硬地跨过钱府那道高高的、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朱漆门槛。门槛内,是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钱员外。他红光满面,捻着稀疏的山羊胡,浑浊的老眼贪婪地黏在碧荷窈窕的身段上,咧开的嘴里露出几颗镶嵌的金牙,在烛光下闪着令人作呕的光。
“好!好啊!老夫今日得此佳妇,实乃天赐良缘!”钱员外哈哈笑着,声音洪亮,却掩不住那股子垂垂老朽的暮气。他一把抓住碧荷冰凉的手腕,触手滑腻年轻,引得他心头一阵燥热。碧荷浑身一颤,像被毒蛇缠上,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屈辱的颤抖。
宾客们的贺喜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钱员外志得意满,被一群人簇拥着灌酒。碧荷像个失魂的影子,被送入后院那座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新房。浓烈的熏香混合着新家具的漆味,熏得人头晕。她一把扯下红盖头,丢在铺满花生红枣的喜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窗外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冰冷的地砖上。前院的喧嚣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劝酒和醉醺醺的笑闹。碧荷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她颤抖着手,从贴身小衣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蜡封的油纸包。指尖冰冷,几乎拿捏不住。这是她用全部积蓄,加上心上人阿青东拼西凑,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那里,秘密买来的“龟息散”。据说服下后能如假死一般,气息全无,身体僵冷,十二个时辰后自会苏醒。
成败,在此一举!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由远及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员外脚步虚浮地晃了进来,满面油光,眼神浑浊而炽热,死死盯着妆台前那道纤细的身影。
“心肝儿……我的小娇娘……”他喷着酒气,踉跄着扑过来,满是褶皱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就要往碧荷脸上摸。
碧荷强忍着翻腾的恶心,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僵硬而甜腻的笑容,身子灵巧地一旋,避开了那只手,顺势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壶温酒和两个白玉杯。
“老爷……”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春宵一刻值千金,先饮了这杯合卺酒,才算是……礼成。”她斟满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钱员外眯着眼,贪婪地看着碧荷近在咫尺的容颜,只觉得那杯酒也格外诱人。他哈哈一笑,接过酒杯,另一只手却迫不及待地揽向碧荷的腰:“好!饮!饮了这杯酒,你就是老夫的人了!”
碧荷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她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媚态,娇声道:“老爷,您先饮,妾身……看着您饮了,再饮不迟。”
钱员外被这“柔情蜜意”哄得骨头都酥了半截,哪还有半分怀疑?他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他咂咂嘴,将空杯往桌上一顿,催促道:“该你了,我的美人儿!”
碧荷看着他喉头滚动,咽下那杯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寸。她深吸一口气,举起自己那杯酒,送到唇边。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她闭了闭眼,心中默念着阿青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仰头将杯中物尽数灌下!
辛辣、苦涩、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瞬间从喉咙直冲而下,火烧火燎。碧荷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身体软软地晃了晃,按照郎中交代的,故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呃……”随即,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手中白玉杯摔得粉碎!
钱员外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醉意被惊飞了大半。他瞪大了浑浊的眼睛,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新娘子:“碧荷?碧荷!你……你怎么了?”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指去探碧荷的鼻息——一片死寂!再去摸她的颈侧——冰凉僵硬!
“啊——!”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洞房。钱员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嘶声力竭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新娘子……新娘子没气了!”
整个钱府瞬间炸开了锅!灯笼火把乱晃,脚步声纷沓而至,惊叫、哭喊、询问声乱成一团。管家钱福,一个面容精瘦、眼神总带着几分算计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心腹家丁最先冲进新房。他蹲在碧荷“尸体”旁,装模作样地探了探鼻息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那毫无生气的瞳孔,随即站起身,对着惊慌失措的钱员外沉痛地摇了摇头:“老爷……夫人她……怕是急症暴毙了……这……这大喜的日子,太不吉利了!传出去,怕是对府上名声大大有碍啊!”
钱员外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那……那怎么办?晦气!真晦气!”
钱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老爷,依小的看,不如……趁夜,悄悄处理了。后山不是有口废弃多年的枯井吗?神不知鬼不觉……对外就说……夫人突发急病,送回娘家休养,过些日子再报个‘病逝’,也就遮掩过去了。”
钱员外此刻哪还有主意,只觉得管家说得有理,连连点头,声音发颤:“好!好!就按你说的办!快!快弄走!别沾了府里的晦气!”
钱福立刻指挥两个心腹家丁:“快!用席子卷了,抬去后山枯井!手脚麻利点!今晚的事,谁敢透出去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两个家丁不敢怠慢,找来一张破旧的草席,七手八脚地将僵硬冰冷的碧荷裹了进去,扛在肩上。钱福亲自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前头引路。一行人避开前院慌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出钱府后门,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山路崎岖,夜风呜咽。碧荷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身体僵硬冰冷,但意识却在药力的作用下,陷入一种奇特的半昏半醒状态。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抬着,夜风刮过席子缝隙的声音,还有钱福压低的催促声。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一股浓烈的、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钻入鼻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放了下来,草席被粗暴地掀开一角。钱福那张精瘦的脸,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凑近了她冰冷的面颊。
“碧荷姑娘,”他的声音不再是白日里的恭敬,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贪婪和冷漠,“地方到了。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一百两银子,保你今夜脱身。如今这局面,风险可比当初说的大多了。钱某担着天大的干系呢……你看,是不是……该加点?”
碧荷的心猛地一沉!这老狐狸!果然临时变卦!她此刻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怎么办?阿青凑那一百两已是倾尽所有,如今她身上哪还有多余的银钱?
冰冷的绝望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她拼命地集中仅存的意识,试图动一动手指。僵硬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她想起出嫁前,钱员外为了炫耀,硬是给她套上了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
“呃……”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呻吟般的气音。
钱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他毫不客气地抓住碧荷冰冷僵硬的手腕,果然摸到了那对金镯。他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冷笑,毫不怜惜地用力往下褪。金镯卡在关节处,他粗暴地拉扯着,仿佛那不是活人的肢体。碧荷感觉手腕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剧痛让她在麻痹中几乎晕厥过去。
终于,两只沉甸甸、带着碧荷体温(虽然已冰冷)的金镯落入了钱福手中。他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揣进怀里,对着两个家丁一挥手:“行了,扔下去吧!利索点!”
两个家丁抬起席子卷,走到那黑黢黢、深不见底的井口边。碧荷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随即是急速的下坠!失重感带来的巨大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甚至来不及想到阿青!
“噗通!”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头撞击硬物的剧痛,碧荷重重地摔落在井底冰冷坚硬的碎石和厚厚的腐叶淤泥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彻底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井口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像遥远天边的寒星。
就在她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即将在黑暗和冰冷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时,井口上方,传来了管家钱福刻意压低、却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
“碧荷姑娘,你也别怨我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你以为那龟息散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实话告诉你吧,你喝下的,不过是点让人昏睡的药粉。员外爷早就防着你这一手呢!那游方郎中,是员外爷派人假扮的!他老人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你这点道行?哼!安心在下面待着吧,黄泉路上……也不算太寂寞!”钱福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这冰冷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狠狠扎进碧荷濒死的心脏!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步步踏入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希望彻底破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彻骨的绝望。她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消失了,意识沉入无底的深渊,冰冷的泪水混合着嘴角溢出的血丝,无声地滑落。
就在碧荷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个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幽幽地、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姑娘……莫慌……”
碧荷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震!这声音……近在咫尺!这枯井底下,竟还有人?!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井底浓重的黑暗和绝望:“他喝的那杯‘喜酒’……才是真有毒。”
如同黑暗中骤然劈开一道刺目的闪电!碧荷那沉向深渊的意识,被这句话硬生生拽了回来!什么?!钱员外喝的那杯酒……有毒?!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井底空间狭窄,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和腐朽气息。借着井口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她模糊地看到,在井壁最深处,靠近湿润泥土的地方,似乎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你是谁?”碧荷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那人影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他(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是……一个本该被这口井吞掉的人。钱福的‘老朋友’了。”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毒……酒?”碧荷的意识被巨大的震惊攫住,混乱不堪。
“那酒壶……叫‘阴阳转心壶’,”黑暗中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壶柄处有机括。你倒酒时,按住壶柄一侧,倒出的是无毒的酒;松开手指,倒出的……便是穿肠毒药。你递给他那杯,正是你松开手指后倒出来的第一杯。我亲眼看着你……按下了机括。”
碧荷的脑海“轰”的一声!她拼命回想自己倒酒时的情景——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指确实……似乎……在壶柄某个凸起的地方无意识地滑过!难道……难道她慌乱之中,真的触发了那个致命的机关?!她给钱员外倒的那杯“合卺酒”,竟然真的是毒酒?!
“你……你怎会知道?”碧荷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那声音才带着无尽的苦涩响起:“因为……那壶,本是我家传的器物。我父亲,曾是钱府账房。只因无意中发现了钱员外早年侵吞赈灾银两、草菅人命的罪证……便被钱福这狗贼,以‘失足落井’为名,推下了这口枯井!那毒壶,也被他们搜刮了去……我隐姓埋名多年,一直想寻机报仇,混入钱府做杂役,却被他识破……昨夜,钱福带人将我打晕,也丢了下来……大概是老天开眼,这井底的烂泥和落叶厚实,竟让我捡回一条命……也让我,等到了你……”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碧荷。原来这口枯井,早已是钱家罪恶的坟场!管家钱福,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刽子手!而她自己,在毫不知情、一心自救的情况下,竟阴差阳错地……成了钱员外的索命人!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发冷,但一股奇异的、带着血腥味的暖流,却开始在僵硬的四肢百骸中缓慢复苏。那“龟息散”虽假,但其中混杂的强力麻药药力,似乎在剧烈的情绪冲击和身体的剧痛下,开始加速消退了!她的手指,能微微蜷缩了!
“钱……钱福……他……”碧荷艰难地喘息着,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那对金镯!那管家钱福!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跑不了,”井底人的声音带着森冷的笃定,“钱员外一死,府里必定大乱。钱福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卷了细软跑路!他此刻,定是回府去搜刮财物了……他以为,这井底无人能活,更无人知晓他的勾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井口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了钱府方向更加混乱的喧嚣!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比之前碧荷“暴毙”时更加凄厉和绝望!显然,钱员外那边……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井口边!一个焦急而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低低地呼唤:“碧荷!碧荷!你在下面吗?回答我!我是阿青!”
是阿青!她的心上人!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冒险跟来了!
“阿……阿青……”碧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回应。
“碧荷!”阿青的声音充满了狂喜和揪心,“你撑住!我这就放绳子下来!”
一条粗麻绳很快垂落下来,末端还系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微弱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井底惨烈的景象——碧荷躺在碎石淤泥中,衣衫破碎,嘴角带血,脸色惨白如鬼;而在她旁边不远处,蜷缩着一个同样浑身泥污、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锐利的青年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却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横过额角,正是那井底人!
阿青看到碧荷还活着,喜极而泣,又看到井底还有一人,大吃一惊:“你是……?”
“先上去再说!”井底青年果断说道,声音沉稳有力,“钱员外恐怕已经毒发,钱府大乱,钱福随时会逃!我是林远,林账房的儿子!”
阿青显然也听过林账房“失足落井”的旧事,瞬间明白了大半,眼中怒火升腾。他立刻将绳子先系在碧荷腰上,与林远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碧荷拉了上去。接着,林远也攀着绳索,动作利落地爬出枯井。
夜风凛冽,吹得人浑身发冷。远处钱府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哭嚎震天,显然已乱成了一锅粥。
“钱福!那狗贼!”林远望着钱府的火光,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他此刻定在库房!”
三人顾不上多言,阿青背起虚弱的碧荷,林远捡起井边家丁遗落的一根粗木棍,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复仇的幽灵,朝着钱府后院库房的方向疾奔而去。
钱府果然已乱作一团。仆役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跑,哭喊着“老爷没了!老爷被新夫人毒死了!”根本无人留意这三个潜行的人影。
后院库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林远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脚踹开库房门!
只见库房内,烛光摇曳。管家钱福正背对着门,像只贪婪的硕鼠,疯狂地将一锭锭银元宝、一串串铜钱、还有几件珍贵的玉器古玩,拼命地往一个巨大的蓝布包袱里塞!他动作慌乱,满头大汗,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着:“我的!都是我的!发了!这次真发了!”
听到破门声,钱福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身!当看到门口站着的、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林远,还有他身后背着碧荷、怒目而视的阿青时,他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像见了鬼一样,瞳孔骤然收缩,发出非人的尖叫:“鬼!鬼啊——!林……林远?!你……你怎么没死?!还……还有你?!”他指着碧荷,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钱福!你这杀人夺财的恶奴!”林远的声音如同寒冰,他一步步逼近,手中的木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我爹的命!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命!今日,该清算了!”
“不!不关我的事!是员外!都是员外指使的!”钱福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猛地将手中沉重的包袱狠狠砸向林远,转身就想从旁边的窗户跳出去逃命!
林远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砸来的包袱。阿青将碧荷轻轻放下,怒吼一声,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钱福的一条腿!钱福拼命挣扎踢打,阿青闷哼着,却死不松手。
“阿青!”碧荷惊叫。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林远已如闪电般欺身而上!他没有用棍子,眼中燃烧着血仇得报的烈焰,右手快如毒蛇,猛地探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小的、却极其锋利的裁纸刀——那是他方才在库房角落摸到的!
冰冷的刀锋,带着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刻骨仇恨,精准无比地、深深地刺入了钱福的后心!
钱福所有的挣扎和尖叫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僵,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喉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死死瞪着近在咫尺、面容冰冷的林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喷出一口带着泡沫的血沫。他肥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的、粘稠的血泊。那双曾经充满了贪婪和算计的眼睛,至死都瞪得溜圆,残留着无尽的恐惧和……一丝被“黄雀”啄瞎的茫然。
库房里瞬间死寂。只有烛火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泊和钱福那死不瞑目的脸。
林远喘着粗气,拔出那把小小的裁纸刀,在钱福华贵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动作冷静得可怕。他看向惊魂未定的阿青和碧荷,眼中复仇的火焰渐渐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解脱。
“此地……不宜久留。”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巨大的、散落着金银的蓝布包袱。
阿青扶着虚弱的碧荷,看着地上钱福的尸体,又看看林远,眼神复杂。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林远迅速将散落的金锭银元宝和几件轻便值钱的玉器塞进包袱,扎紧。他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钱福的尸体和这间充满罪恶的库房,决然转身。
“走!”
三人迅速离开了这血腥之地。钱府前院依旧乱哄哄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无人注意到后院库房的血案。他们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的庭院,从最偏僻的角门离开了这座吞噬了无数人性命的深宅大院。
小镇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睡。林远带着阿青和碧荷,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寂静无人的小巷,来到镇子边缘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侧门。他轻轻叩响了门板,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客栈小伙计阿生那张忠厚而略带紧张的脸。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当看到林远和他身后狼狈却活着的阿青、碧荷,以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释然!
“林大哥!成了?!”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激动。
“嗯。”林远简短地应了一声,将包袱递给他,眼神里是无声的信任,“按之前说好的,分成三份。我和阿青碧荷那份,换成容易携带的小额银票。”
阿生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用力点点头:“放心!掌柜的已经睡死了,账房钥匙在我这儿!马上办妥!”他闪身让三人进来,动作麻利地插好门闩。
客栈狭小的账房里,油灯如豆。阿生显然早有准备,他拿出钥匙打开柜子,取出账本、银票和戥子,手法极其熟练地将包袱里的金银玉器快速清点、折算。林远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锐利。阿青则小心翼翼地扶着碧荷坐下,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污泥和血迹,眼中满是心疼。
很快,阿生将一叠薄厚不一的银票分成三份,推到三人面前。最大的一份,他推给林远,眼神坦荡:“林大哥,这是你的。没有你,我们谁也扳不倒钱家,报不了仇。”他又将另一份稍小的推给阿青和碧荷,“青哥,碧荷姐,这是你们的,足够找个安稳地方重新开始。”最后一份最薄的,他留在了自己面前,憨厚地笑了笑:“我这份,够我盘下这间客栈,再娶个媳妇儿了。”
林远看着面前那份厚实的银票,又看看阿生真诚的脸,沉默片刻,将银票拿了起来。他没有道谢,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阿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拿起自己那份,又拿过阿青碧荷那份中明显多出的一小叠,一起塞进怀里,然后对阿生说:“给我准备一匹最快的马,还有干粮清水。天一亮,我就走。”
“林大哥,你……”阿生和阿青都愣住了。
“此地已无我牵挂,”林远的眼神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东方,那里是未知的远方,“也……不宜久留。血仇虽报,余孽未尽。钱家在官场还有爪牙,钱福虽死,未必无人追查。我走了,你们才能真正安稳。”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阿青和碧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理解和不舍。碧荷忍着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站起,对着林远深深一福:“林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你……多保重!”
林远微微颔首,目光在碧荷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阿青身上:“好好待她。”
阿青用力点头,眼圈发红:“林大哥放心!”
阿生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出去备马。很快,一匹健壮的青骢马被牵到了后门小巷。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林远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晨光熹微中为他送别的三人——忠厚的阿生,劫后余生、紧紧相依的阿青和碧荷。他冷峻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随即被决然取代。
“驾!”
一声轻叱,青骢马扬蹄,载着这个背负着血仇而来、又带着解脱而去的孤影,冲入渐亮的晨光之中,马蹄声清脆,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淡淡的烟尘。
阿生望着林远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阿青和碧荷笑道:“青哥,碧荷姐,你们也快走吧!趁着天还没大亮,没人注意!往南,听说那边山清水秀,日子安稳!”
阿青感激地用力握了握阿生的手:“阿生兄弟,大恩不言谢!客栈就交给你了!等我们安顿下来……”他看了一眼怀中虚弱的碧荷,眼中满是温柔和希望,“再给你捎信!”
碧荷也对着阿生,努力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虚弱却真诚的笑容。
阿生咧嘴笑着,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祝福:“快走快走!后门出去,沿着河往南,渡口第一班船快开了!”
阿青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碧荷背起。碧荷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看着阿生那张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忠厚脸庞,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钱府方向——那里,曾经是她噩梦的深渊。此刻,钱府上空的黑烟尚未完全散尽,像一只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叹息。
“走吧,碧荷。”阿青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回家。”
“嗯。”碧荷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是温暖的。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些噩梦。前路虽未知,但有阿青在,便是家。
两人告别阿生,快步走出客栈后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河岸,向着晨雾弥漫的南方走去。阿生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融入薄雾之中,才慢慢关上了那扇小小的木门,将外面那个刚刚经历了巨变的小镇,暂时关在了身后。
他走回空荡荡的客栈大堂,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光洁的柜台面,嘴角带着一丝满足而踏实的笑意。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的大街上,传来更夫那苍老而悠长的报晓声,伴随着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清晰地飘了进来:
“五更天喽——!天——亮——喽——!钱家老翁贪心娶娇娥,一杯毒酒魂归西天喽——!算计人者终被算,黄雀在后笑开颜喽——!老话儿说得好啊,贪心不足蛇吞象,害人终害己——!报应——不爽——喽——!”
更夫苍凉的声音渐渐远去。阿生擦拭柜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窗外彻底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清澈而明亮。他拿起一个算盘,手指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算珠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为新的一天,拨响了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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