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湖北北部的一个小村庄,村子周围是绵延不绝的丘陵,村民靠着种稻谷和小麦为生,生活清贫而宁静。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开始变得不平静起来了,很多年轻人早早辍学,丢下祖祖辈辈留下的土地,纷纷到广东打工去了。

几年后,这些外出打工的人们便会衣着光鲜地回来,一个个推倒住了几十年的泥坯房,盖起了一幢幢平房。

对此,我暗自羡慕且无比向往。
读高中时,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可我成绩越好,父母就愈发担心。他们都是极为老实的农民,每天早出晚归,辛勤耕耘,即使这样也只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依旧交不起我和弟弟的学费。要是我再考上大学,肯定连学费都交不起。
会考结束后,我很自觉地提出了退学的请求,父母低着头默许了。我先是在县城找了一段时间的工作,处处碰壁。家里唯一在城里生活的大姑说县城工作很难找,好一点的企业我们没有关系是进不去的。
其余的那些小厂进去也是做苦力,且工资低到只有一两百。像我这样的农村女孩子一般只能做饭店服务员、理发店洗头妹这样的工作,而且很容易受人欺负。

大姑对我说不如去广东打工,工资至少会高一些。
我们家族没有什么亲戚在广东打工,此时村里外出打工的也没人回来,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就在我以为这条路行不通的时候,我的一个初中男同学大刚找到我,约我和他一起南下。

大刚自从初中毕业后一直赋闲在家,农忙时帮家里干点活。很多村子都会有像他这样的一帮小伙子,还没熬到可以死心塌地种地的年龄,但又没有勇气出去闯荡一番。大刚就是这类人群中的一员。
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那层意思,他说以前总以为我会考上大学,会和他愈行愈远,不敢表白。现在我既然辍学了,不如随他一起外出寻找出路。
彼时,大刚有个表哥已经在东莞打工四年多了,据说已经是一家大型玩具厂的拉长了,一个月工资可以领到一千五六百元,几次来信都叫他去。
思索再三,我决定和大刚南下试试看,也许会有一条新的出路不一定呢?
我永远记得离家那天家乡正值夏天,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大地上。我们手里拎着满是衣服的蛇皮袋,蛇皮袋以前是装化肥的,上面写着醒目的两个字:尿素。
蛇皮袋里还装满了瓶瓶罐罐,里面除了十几个已经冷硬的馒头之外,全是酸菜和榨菜丝。
我们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到达广州站时,我和大刚的双腿都浮肿了,站都站不起来。

我们走之前,大刚的表哥给他写了一封信,详细地告知了从广州坐车到东莞虎门镇的路线,还在信里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到火车站旁边的省汽车站坐车,虽然在省汽车站坐车要50块钱,但不会被“卖猪仔”。
我和大刚并不知道“卖猪仔”是什么意思。我和大刚一走出广州火车站就傻眼了,人山人海,我们根本不知道哪里是省汽车站。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长得看起来很清秀的小伙子上前来跟我们搭话,热情地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和大刚那时并无什么防备心理,就将我们要去东莞打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不想一聊才知,那小伙子居然也是湖北人,也是要去东莞打工的。他还说自己已经在东莞打工两年了,对广东一块特别熟悉。听完,我和大刚就像遇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向他求救,希望他能带我们到东莞。
小伙子爽快地答应了,看我们行李很多,还贴心地帮我们带到一处花坛,让我们先坐下歇歇脚,顺便吃点干粮。
我和大刚激动地拿出蛇皮袋里的馒头和咸菜请他一起吃,小伙没有推让,跟我们一起吃了起来。
吃完他说我们带着行李买票不方便,叫我们待在原地不要动,他先去帮我们买票。我和大刚一听,赶紧掏出一百元递给他。小伙看见钱,脸上却犹豫了一下,说有时乘客多的情况下,车费可能会上涨一点,两个人一百元恐怕不够。
听罢,我连忙从口袋里又艰难地掏出五十元,还对那小伙子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小伙子云淡风轻地说都是老乡,叫我们不必客气,待在那里等他就好了。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我和大刚越想越不对劲,这时眼看着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想寻找救援,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警察正站在路边抽烟。我跑上前去带着哭腔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警察冷冷地看着我,说我们遇到骗子了,叫我们自认倒霉。说完他将身子一转,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白白被骗了一百五十元,我和大刚懊悔不已。正在我们一筹莫展时,忽然看到前边的马路上有有辆大巴车上写着“广州--东莞”的字样。
我们赶忙跑过去,一问价钱,只要25元就行了,比大刚表哥说的价钱整整便宜了一半。我们觉得很划算,但想起表哥的再三吩咐,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车门口的年轻男子立刻热情地招呼我们上车,还说再不走晚上就得睡马路了,要是遇到查暂住证什么的警察就惨了。

再次确定到东莞车费是每人25元,我们看见车上己有十几个乘客,每个人身边都放着包。我们长舒了一口气,拎着蛇皮袋就上了大巴,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子一路颠簸着朝前行驶,又累又困的乘客都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梦中我回到了家里,父母给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正在我准备动筷子时我突然醒了。
我睁眼环顾车厢,突然发现有个男子很奇怪,他不停地换位置。看了一会我才醒悟,原来是小偷。
我大喊了一声“有小偷”。车厢里的人被我这一喊醒了一大半,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突然走到我身边,冷不丁从身上抽出一把刀来,在我面前晃了晃:“XX婆,少管闲事。”说完还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那时尚不知人间险恶,站起来对着车厢又喊了一句:“大家小心,车里有小偷。”此声一出车上一时乱了套,有几个乘客发现钱包不见了,开始闹着要求停车。
就在这时,从我前面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我以为他也是要求停车的,正拉着大刚也想站起来。
没想到这个中年男人三两步冲到我身边,对准我就是左右开弓,我的嘴角立刻渗出血来,我哭丧着脸说:“你们怎么打人?”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地说:“就打你,怎么着?XX婆……”
这时我的身边己经围了四五个同样身强力壮的男人,一个个态度傲慢无礼。我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吓得浑身发抖。
大刚早就醒了,我以为他会站起来帮我,谁知他却紧缩着身子也是瑟瑟发抖。
刚才打我的那个中年男子走到我面前,不肯罢休,还将目光邪恶地盯向我的胸脯。我之前的勇气瞬间全部丢掉了,吓得赶紧用一件衣服护着胸部。
中年男子开始用手将我朝外拉,边拉边说:“走,下车陪哥玩玩。”我吓得“哇”得大哭起来,死死拉着座位把手不肯松手,我开始呼喊:“大刚,救我!”
可是大刚却把头扭向窗户不肯看我,我绝望极了,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放开她。”我哭着寻声望去,一个长得粗壮的男子从后面朝我走来。接着,就是一阵霹雳啪啦的打斗声,我被踢了好几脚,紧紧护着头不敢看。
稀里糊涂中,我滚下了车,随之而下的是我的蛇皮袋,似乎还有一个人。接着,好像有车子驶远的声音。等我清醒过来时,才发现旁边躺着一个男子,正是刚才站起来要救我的那个人,他满脸是血,正憨厚地对着我笑。
此时天色还没亮,周围一片漆黑。只听那人说我们先就地躺下等次日的公交车。我猜测大刚已经坐着那辆车远去了,想着自己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苦无依,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男子说他叫刘志强,退伍军人,也是湖北人,是第一次只身来东莞。他安慰我叫我不要害怕,他说了一句我终身难忘的话。他说:“别怕,我一直都在。”
后来我跟着志强一路辗转到厚街,遭遇了各种挫折,最终在一家玩具厂落脚。而当初那个一直说爱我的大刚自那之后似乎消失了一般。
在之后的很多年,志强一直呵护着我。尽管他比大刚要矮一点,丑一些,但他却给了我很特别的关爱。
从那天开始,和志强开启了长达十二年的打工之路。在这十二年里,我们彼此依靠,共同努力,一起组建了小家庭。后来我们为了孩子不当留守儿童,回到家乡继续打拼,一直恩爱有加,过着普通又温暖的小日子。
多年后,想起当初那个夜晚,想起两个人被人从车上扔下的情景,我依旧感慨,命运何等神奇,如不是那次事故,我可能会和大刚走到一起,那种日子我不敢再想下去。

曾经读到一句话:“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人让我发烧,我以为那是爱情,结果烧坏了所有。有人让我发冷,从此消失在生命里。”
志强那晚的那句“别怕,我一直都在”,这句话很温暖。我一直觉得自己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