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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周末，小区南向的阳台被阳光慷慨地占领。我打扫完卧室，折好鹅绒被，费力抱出厚棉被，搭在晾衣杆上，这时，我见到细小的尘埃突然活过来，在光柱里跳一阵金色的舞，又静静落回原处。 我拍打被面的 “嘭嘭” 声，像时光的叩门环，轻轻就推开了记忆的门。我的记忆里，晒被子永远和母亲联系在一起。老家的院子不大，两根钢管横亘在院子南北，中间系一根粗绳。那是母亲的“晒场”，也是我们童年的“乐园”。

每逢连续的晴天，母亲便像打理庄稼般郑重，有条不紊地将被褥、床单、衣物一一“请”到阳光下，让阳光从头到脚吻个遍。她边拍被子边说，“勤快一点，多晒晒，能晒走潮气，也能把日子晒得暖烘烘的。”母亲说就像我们，要时常晒晒太阳，被子也是，能把里头的湿气、霉气都晒跑，剩下满当当的阳光味道，有许多益处。

每逢晒被子时，我们兄妹几个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晾晒的被子下面钻来钻去，玩捉迷藏。阳光透过厚厚的棉被，被过滤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橙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我能清晰地闻到棉絮经过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香气。母亲一边用竹尺有力地拍打着被子，一边和后排邻居家的婶娘们聊着天，她们的笑声、谈话声，混杂着被子拍打的声响，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阳光晒过的被子会有特别的香 —— 后来才明白，那是阳光与棉花的私语，是母亲指尖的温度渗进纤维里的证明。

傍晚收被子，是另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时刻。被子经过一整天的“光合作用”，变得蓬松、温暖，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面包。我总抢着去帮忙，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猛吸一口气，那股被母亲称为“太阳味道”的气息便盈满了鼻腔，一直暖到心底。那味道里，有阳光的炽热，有棉花的质朴，更有母亲辛劳的汗水和无言的爱。晚上钻进这样的被窝，感觉就像被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拥抱包裹着，连梦境都变得格外香甜安稳、暖烘烘的，仿佛母亲的手，整夜都轻轻搭在我的被角。 如今在城市的公寓里，阳台不过方寸。母亲早已扛不动厚棉被，老家的院子也换了模样，但晒被子的习惯，像血脉里的基因，跟着我到了异乡。

晴天里，我仍会把被子晾出去，看阳光一寸寸爬过被面。这时候才懂得，阳光从不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 它落在被子上，就成了可以触摸的时光；被母亲的手抚摸过，就成了能抵御岁月的暖。

拍打被面时，母亲的身影与我的重叠在一起。原来所谓永恒，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阳光晒暖的一床棉被，是母亲教会我的生活，是那些被爱浸润过的瞬间，在往后的日子里，一遍遍把我重新焐热。

这世间最长久的收藏，从不是锁在柜子里的物件，而是被阳光晒进生命里的温度 —— 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在每个需要的时刻，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爱，从来不会被时光带走。

作者简介

李光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见《安徽文学》《鸭绿江》《海燕》《辽河》《奔流》《莲池》《岁月》《散文选刊》《三角洲》《心潮诗词》《唐山文学》《连云港文学》《天津诗人》《四川诗人》《青年文学家》等，作品发表于国内外近二百家刊物，曾获中国散文年度奖，多次获全国征文优秀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