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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25
陈忠实
(接上文)
大约是我被抽调到公社协助工作的第二年冬天,我跟一位领导到白鹿原北坡上的一个村子去驻队,还有当地驻军(军校)的一位教员和一个战士,四个人组成一个工作组,单项任务是重建生产大队一级的党组织——党支部。“文革”把各级党委和基层党支部全部搁浅了,现在要恢复重建。这个村子派性比较复杂,更深层的渊源是三大姓氏的由来已久的积怨。如何化解矛盾,争取在上级规定的时限内,完成党支部重建的任务,说来话长,不是本文的主旨,这里只说一件轻松有趣的一顿饭的事。
下乡驻队在我已经成为习惯性工作,且不说公社机关对干部下乡纪律的严格规范,单就常识而言,到农民家吃派饭不能有任何要求,农民日常吃什么,也就给我等下乡干部吃什么。其实许多人家在轮到为下乡干部管饭的一天,总要比自家平时的饭食做得更好一点,他们平时多吃汤水面条,给干部做一碗干面条;平时他们多以苞谷面做馍,给干部吃的馍里,总要掺进一些麦子面粉。这是当地传统习俗,不能慢待客人。每遇到这种优待饭食,我便对主人说,下顿不要这样了,却收效甚微。这回下乡搞建党支部的这个村子,地理环境缺水,每遇干旱便难保收成,村民的粮食多数吃不到新粮下来,我们工作组的几位干部也就更自觉地接受粗食淡饭了。
关中乡村自古一天三顿饭,与别的地区无差异,差异在吃饭的时间。农民天明便起身下地干活,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农业合作化之前的个体经营时期是这样,农业合作化集体经营时期依旧遵循着这种生产和生活秩序,干活大约到九点十点(冬夏差别)回家吃早饭,午饭大约在两三点钟,晚饭就是天黑收工以后才吃的。我和工作组的人也是入乡随俗,改变了在公社机关早晨起来先吃早点之后才上班的习惯。这一顿记忆颇深的饭是一顿早饭。
我们四人分成两组,主要考虑农民家庭一次管四个人吃饭负担太重,我和领导为一组,从村子西头到东头一家接一家往过吃;两位军人为一组,从村子东头到西头一家接一家往过吃。无论吃得好吃得差,我们从来不议论,其实没有谁规定不许议论吃食的好坏,也没有人提醒,却都闭口不提,似乎是一种忌讳。那天早晨到早饭时,一位穿戴整齐的青年来叫我吃饭,干净整洁的中山装,浓密油黑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谦和的笑容里显示着彬彬有礼,截然区别于农民,尽管难以判断其职业,却可以肯定是一位吃商品粮挣工资的公家人。在靠挣工分生活的绝大多数农民家庭中,谁家有一个能有固定月工资收入的公家人,就意味着这户人家在普遍贫穷的村民中优裕的经济地位。
我和我的领导——工作组组长,跟这位公家人去他家吃早饭。一个老式方桌,周围摆着条凳,我和组长坐下,陪坐也陪吃的就是这位公家人。组长说,让家里人一起来吃嘛!公家人说,你不用管,他们吃他们的。组长也不再勉强。我却有点敏感,大约是为我们做了好吃食,却不多,只供我和组长以及公家人吃,其他人包括他的父母和姐妹兄弟都不上桌了,是为着节省。这种情况遇见过不止一户人家,也确实令我吃着不自在。公家人先端来一大碟酸菜和一盘红苕,又端来两大碗苞谷糁稀饭,继之又为自己也端来一碗稀饭,热情地招呼我和组长,吃!快吃!天冷得很,小心饭凉了。我先喝稀饭,稀饭稀到筷子上挂不住苞谷糁。我再吃红苕,全是如同未剥皮的花生那样大的堪称袖珍红苕。吃红苕一般要剥去薄皮,这小红苕捏在指间,尤为难剥,我索性连皮吃了。这些未发育长成的小红苕,内里多丝,那丝如同纤维,韧性很强,咀嚼不碎,又不好意思吐出,我便囫囵咽下了。我吃饭的心情有点不好。我家也在农村,每个村子都种植红苕,因为红苕产量大,可以充饥,在困难时期的农村,每个生产队都扩大了红苕种植面积,家家都挖着一口储存红苕的地窖,从初冬一直可以吃到来年初夏即将接上新麦。乡民说,一年到头,红苕坐庄。更有说得损的话,红苕是救命的爷。生产队大量种植多产的红苕,不仅成为村民锅里碗里的主食,红苕的叶子可以窝制酸菜,红苕的蔓和根是喂猪的上佳饲料。我在公家人餐桌上所吃的袖珍红苕,其实是红苕根上不值得采揪的舍弃物,通常都是和根蔓一起晒干粉碎后喂猪的。我猜想这些袖珍红苕的来路,是从生产队分配给他家作饲料用的红苕根上摘下的,或是从挖过红苕的地里捡拾的遗弃物。可见这是一个很节俭的人家。公家人一直陪着组长和我吃饭,不断地招呼我们吃饱吃好。直到我们放下筷子说吃好了,他仍然礼让我和组长再吃几个红苕。
出了公家人的大门来到了村巷,组长说要到老支书家说事,我便跟着他走,谁也不说这顿早饭吃得如何,已成习惯。走进老支书家的大门,迎面看见他正跷着腿坐在方桌旁,捉着一根烟袋抽旱烟,走近了又看到尚未收拾的碗筷和菜碟,还有一盘馍。未等组长开口说事,老支书抢先问:吃好了没?我和组长异口同声说,吃好了。老支书很惊讶地说,哎呀,算你俩有福。我能听出他话里的异味,却仍然说,好着哩好着哩。他哈哈一笑,说,自解放到现在,来到村上的干部,在这家管饭时,谁也甭想吃一顿好饭。组长也笑着说,好着哩。老支书说,不好你也不说不好——你有纪律哩。老支书说,曾经在某年有某个下乡干部在这户人家吃派饭,喝的是挂不上筷子的稀溜溜苞谷糁子,还没有馍,干部喝了一肚子稀汤,不到午饭就饿得撑持不住,跑到他家来,二话不说就伸手在装馍的笼子里抓馍吃。他说他曾经提醒过这户人家的主人,却不奏效,后来便不让他家给外来干部管饭,人家还不依。老支书解释说,干部吃派饭交钱又交粮票,仍怕村民吃亏,生产队给管饭的人家再发一份补贴粮,少则每天一斤,多则二斤,会有余头的,所以村民一般都争着给下乡干部管饭。说到这儿,老支书又问:有馍吃没有?我觉得既不好说没有,也不宜说谎说有,比我老到的组长笑着把话题转移开来,说起工作的事项。老支书还不尽兴,继续说,这户人家在村子里是日子过得相对婑偞的,家里大人都不少挣工分,又特别节俭,尤其是有一位挣钱的公家人,“文革”发生前的大学毕业生,月工资听说在六十块上下……组长再次把话题岔开。老支书末了还说,这是这家人的家风,我说了你俩就不见怪了。要是肚子饿了耐不到晌午饭,就到我这儿来拿馍……午饭和晚饭依旧,无须赘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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