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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ght!More Lighe!”这句歌德临终前的遗言,成为启蒙运动(The Enlightenment)的颂歌,光明终将驱散黑暗,“以理性照亮世界”。在工业发展、科学进步的时代,在蒸汽机与电力设备被发明、改造的时代,在民主制度成型、教育普及化的时代,没有人不渴望进步,没有人不憧憬现代化的来临,自然也就没有人发现,在对宗教伦理“祛魅”后,理性与科学将成为新的神祇端坐奥林匹斯圣殿,管理手册将取代《圣经》,工厂主将成为新的“奴隶主”,所有古老的工具都被重塑为现代器械,而这看似焕然一新的世界又再一次陷入新的黑暗——理性与科学制造出被批量生产的实用主义精神,“客观”“可度量”“效率”“专业化”使人类被切割为时间为单位的劳动用具,理性站到了启蒙运动的反面,背离了忠诚的人民,它的目标不在于解放,转而投向了新的控制与奴役。

☆ 1910年,弗雷德里克·泰勒发明了一套科学管理体系,以定额任务、标准化指导、科学训练、利润分配、成本控制为依据,确保科学劳动的有效性,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管理成本。泰勒主义的出现在尼尔·波兹曼看来,与福特发明的汽车生产流水线、1925年的“猴子审判”一同,宣告了“技术垄断文化”的到来。很凑巧的是,技术恰恰是科学发展最直观的表现形式,科学的进步将持续不断地推动技术应用的创新与深化。因此,“技术垄断”的背后,是科学主义思想的蔓延与渗透,是启蒙运动的思想遗产以新的极权主义式的方式被继承下来的结果——人被精密的机器设备所管理,被进步主义的思想所裹挟,被以科层制为标志的社会生产单位所要求,硬是把活生生的人压缩进了密不透风的结构体制中。

☆ 东亚人的一生是鸡娃的一生,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一生,是“不努力不上进就一辈子成不了人上人”的医生,是在“考学、升学、工作、晋升、成家、立业”之外,伴随着“努力、奋斗、精进、提升、力争上游”的一生,也是“敬酒要低,领导要捧,工作积极,越卷越有”的一生。

☆ 过去流传着一句话:“东亚小孩对死亡的终极幻想是‘哪吒自刎’”,如今将它化用过来:东亚人对休息的终极幻想是‘干脆自刎’”,活像一台持续运转的机器,直到它无法在运作的那天,才能理所当然地真正接受“被淘汰”的命运。

☆ 这样说来,活着的人未免看起来都太痛苦了些,但别忘记,这套科学体系的诡谲之处,就在于它能与文化、经济等其他系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使众人耽于大众文化的快乐,又自觉接受它的教诲,使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被控制”的客体状态。不仅如此,即使已经感到极大的压抑与苦闷,又会囿于面对的系统过分抽象、庞杂,根本理不清具体的样貌,便早早气馁,投身于虚浮的文化消遣,或是“自我调适”的道路上去。

这里谈到的“自我调适”,在当前最典型的体现,就是“自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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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emption

在功绩社会里☆

自嬷”是自我救赎☆

@TuTouSuo™️

“嬷嬷”最早出现在同人耽美群体中,普遍泛指“受腐唯”,即喜欢攻受中的受方,且乐于将其看作是柔弱、需要被保护与关爱的角色,常与“泥塑”概念——逆向塑造,例如将某位十分具有男子气概的人塑造为受方——共同出现。

目前常常谈到的“自嬷”是指故意将自己作为“受方”的角色,吸收作为“受”时可能享有的优待,由此允许自己软弱、受人怜爱,理所当然地得到更多的宠溺与偏爱,包括且不限于将自己贬低为“鼠鼠”“牛马”或“脑袋空空的大学生”“娇妻”,但此时使用的语境并非“自贬”,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享受“关心”,以示弱的形式,跳脱出“强者语境”。

这样说来,自嬷主要的表现形式应该是将自己放在“弱者”的角色上,把“自我”看作是需要关爱与呵护的对象,比如“我真的太弱小了”“别人都好厉害,我要加油”“我只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而已啊”“宝真的太辛苦了,宝要理所当然地快乐”,由此完成一次次对“强大”与“胜利者”的解构。

✦ 自嬷是对优绩社会的解构

现代社会是18世纪欧洲封建主义结束后兴起的社会形式。相比于传统社会时期关注宗教、家庭出身与身份地位,以先验的本质论调判断个人的命运发展,现代社会更强调秩序和理性,犹如一架自动化运作的机器,一座有着精致园艺装饰的花园,排除冗余、噪音、杂草,剩下的便是细化到毫米、分钟的科学主义式精神。

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扬提出的“优绩主义”就是建立在对现代社会的基本理解上的。他认为,社会地位已不再是由个人的出身决定,而是取决于个人在社会中拥有的能力。换言之,现代社会是一个流动的社会,那些对阶层、名声和金钱的渴望,都有可能在个人的奋斗和努力下得以实现。于是众人从小便常常听闻一些白手起家的名人,比尔·盖茨、沃伦·巴菲特,或者是柳传志、王石,父母和老师不遗余力地宣传“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大众媒体不厌其烦地把“努力就会有回报”作为标语,使每个年轻人都愿意相信优绩主义带来的价值,也甘之如饴地接受“成为强者”“获得胜利”的行为指导。

“优绩主义”这一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概念,贯穿了世界范围内现代社会发展十分强劲的70年,以法理秩序的规则,促使个人制定“向上”的目标,使其积极地参与到学习、工作和生活中去,在劳动的过程中不断为社会发展创造价值,以进步主义的思想持续推动着社会现代化、城市化的进程。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优绩主义的想象通常是依附在具有明显秩序规则的体系上,例如公司单位中存在的上下级之间的官僚体制,或是工资系统里不同岗位带来的薪酬差异,越是能够细分为结果,越具有秩序可见性的对象,越能够紧密地成为优绩主义的“啮合者”。

那么当个人迫切地追求 优绩主义时,也自然会将工资的上涨、工作职位的升级作为评价其是否“成功”的标准。为了从小到大自己一直遵循的“成功法则”,个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空余时间,以求最大限度地投入生产环节,换取更多的社会认可和资源回报。如果这个时候恰好碰到竞争者极多而工作资源、成功的机会较少的情况,也就不可避免地产生“内卷”,即每个人都很努力地想要向上走,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永远的“原地打转”。

又因为在优绩主义的要求和资本剩余价值的剥削下,个人投入了太多精力在劳作上,几乎无法再腾出时间获得其他的休闲娱乐,既不会听音乐,也不再欣赏任何的文学作品,每天下班后仅存的精力只够一个人吃顿外卖、洗澡,以及刷上一个又一个快消短视频,听着一遍又一遍的“我重生了”。

于是,人对自己的要求越高,越是希望成为“人上人”,越是害怕失败,就变得越单薄、越扁平,没有生活、没有爱好、没有欲望,唯一剩下的,就是在细分的工作场景里,日复一日地卷,毫无意义地卷。

要求自己成为强者,因为弱者从不向上攀登;希望自己卷过别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社会承认。我们早已习惯了向上仰视,接受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即使痛苦,也只能够一边“慕强”,一边痛恨自己的软弱,酒过三巡,最后在那嘴里只咂巴出几种滋味:

嫉妒、羡慕、不甘,还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但如果,我愿亲手解开这层层嵌套的枷锁,释放自己于苦海呢?

✦ 自嬷是逃出功绩社会的解药

积极、创造、可以做到。这是韩炳哲提出的功绩社会的基本运行法则。它坚信,相比于规训社会中对个人“应当”如何做的要求,“能够”如何做的激励更加有效。

启蒙运动对曾经具有绝对领导地位的宗教神权发起了猛烈进攻,破坏了原本鲜明的个人身份与地位归属,一条“上帝-国王-教皇-贵族-平民-奴隶”的存在巨链被光明的火把彻底烧毁,超越先验,人类正走向自由。

也正是这样的自由,如今却毫无征兆地成为了功绩社会的“帮凶”,它告知个人拥有自由的选择,却忘记将那在启蒙运动后已然再次成为新的神祇与上帝的理性、科学与技术秩序纳入考量,忘记告知个人,他们不过是行走在一架巨大的以“进步”“科学管理”为运作指令的机器之中的,连那朝生夕死的撼树蜉蝣都不如的,一颗缺乏生气的螺丝钉。

正是因为这样糟糕的遗忘,这样不该出现的失误,让个人真信了那“自由成长”的说辞,真以为每一步、每一次的选择是发自内心的渴望,是迸发于欲望与憧憬中,真实的希冀。

“自由和约束几乎在同一时刻降临”,韩炳哲写道,“功绩主体投身于一种强制的自由,或者说自由的强制之中,以达到最终目的——效益的最大化。工作和效绩的过度化日益严重,直到发展成一种自我剥削。这比外在的剥削更有效率,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施虐者和受害者之间不分彼此。”

个人终于是着了那自由幻象的道,明明是被既有的社会结构询唤出来的角色,却偏偏认为那些澎湃的欲望、积极的想法、不可掉队的恐惧,都是真真切切诞生于自我头脑中的追求。因此他们绝不怀疑、绝不放弃,永恒地抓住“高能量”“情绪稳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样的说法进行自我鞭策,一旦有进步主义与实用主义的章法,就恼怒不已、痛苦不已、自责不已,一会子自贬自罚、自怨自艾,哀叹自己竟是顽石一块,一会子又想方设法地对自己说教起来,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我非要是那璞玉”“为什么人非要成那‘人上人’不可”。

就是因为从未想过这些,所以才日日夜夜地把自己逼上了悬崖峭壁,跳下去,是软弱无能,站起来,却又不得不再受那“我能够”“我本能够”“我绝对能够”的折磨。

也许我…不能呢?

也许我就是那匪石一块,任那匠人如何雕琢,都难登大雅之堂;也许我就是落魄失意的书生,就是郁郁不得志的废物,就是那没用的水中月镜中花,就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就是那胆小恐惧见了真龙避之唯恐不及的叶公,就是声色犬马耽于享乐的浪荡子;也许我就是这般无用、脆弱、痛苦、情绪化、低能量,就是这样需要被拯救、被关心、被爱护、被捧在手心。

即使我这样这般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被承认?

这就是“自嬷”,也是我们之所以需要“自嬷”的原因,它让功绩社会中被反复遭受自我折磨的人得以看到新的出口,一个允许个人说出“我不能够”的出口。

实际上,“自嬷”也好,“发疯”或“躺平”也罢,近几年社交媒体中出现的这类说法都是作为年轻人自我救赎的手段。在秩序鲜明、社会系统已经极其完备的当下,“向上走”,往往只有两条路径,这两条路尼采早就铺设好了框架:一是成为独立的、不受任何人定义的“超人”;二是成为只会劳作的、被定义的“末人”。前者如同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所说的具有超越性的主体,是能够克服自身软弱性的对象,是能够看到已然成型的社会秩序后依旧诉诸挑战的人;后者便是在结构中成为“施虐者-受虐者”的“自我剥削者”。

假使今日的我们要逃离“向上走”的道路,在当前的社会秩序中,便只能通过话语形式上的反抗,以消极的话语,为自己在积极社会里开凿出一片可以喘息、允许自怜与自我舔舐的空间。

它可能看起来缺乏行动性,又显得懦弱了些、折中了些,但这已经是众人能够寻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自我拯救的方法了。

“嬷”吧,让我们都允许自己受伤、崩溃,允许自己顾影自怜、葬花垂泪。

*短小的后记

最近真的感受到自嬷的快乐了,尤其是在面对很多没能达到我自己期待的时候,我就会不断地嬷嬷自己,好像是在安抚一个不知所措、疯狂内耗的小孩似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失败”,肩头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担子似的,生怕一步踏错又步步出错。考研的时候觉得自己非要走这一条路不可,所以即使再崩溃,也咬着牙坚持,不允许自己自怨自艾,这样看起来太无能,太懦弱。后来工作之后更是如此,一向把“有问题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情绪自然会消失”当作是面对所有事情时的唯一法则(这就是INTP吗难道),但结果就是我经常会把自己逼到死胡同,尤其是当事情暂时没法解决或者是我真的很想很想逃避的时候,不等别人说,我自己先在心里痛骂、痛恨起自己来,现在想起来真是委屈了她,平白无故地招了那么多的恨,挨了那么多的骂。

这种“必须要赢”的心也会改变我看很多事情的心态,总觉得“我难道不行吗”“我也可以”。这种状态如果运用得好,会激活一种很强的竞争意识,当然能够催人奋进,但如果阴差阳错了些,就真的容易心生嫉妒,搅得本来好好的一颗心面目全非。而自嬷教会我的,就是永远说:“我会成长的”“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进步的”。与其把很多人当成竞争的对象,不如就把自己当成是初生牛犊,把自己看作是一直在路上的赶路人。如果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我就做那山脚下的攀山者,做那摇着蒲扇的小学徒,毕竟在人生的课题里,所有人都是精益求精的求学者,那倒不如逍遥些,自在些,多嬷嬷自己,多感受温柔的抚慰,爱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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