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的北京首都机场，人群里的热意混着行李推车的轱辘声，闹哄哄的。但角落里一小群人却静得很，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圈通红，其中一个手里紧紧抱着个楠木盒子，指节都捏白了。
有人忍不住凑过去问，这盒子里装的啥？老人没抬头，只低声说：“是我妹妹，回家了。”
这个“妹妹”，就是萧明华。几天后，这个盒子被送到了八宝山革命公墓，墓碑背面只刻了三个字：归来兮。一个去世30多年的人，骨灰回家能惊动中央，还能进八宝山，这萧明华到底是什么来头？
1922年，浙江嘉兴的孝子桥边，萧明华出生，那天父亲萧子山正在作坊里赶织袜子。那时候的江南，军阀混战的硝烟刚过，百姓日子过得都不好，萧家靠着一手织袜的手艺，勉强能让几个孩子吃饱饭。
萧明华是家里最小的闺女，却没享过多少娇惯。她刚记事的时候，就得跟着父母逃难，先是军阀打过来，全家搬到河南开封；没过几年，抗日战争打响，又一路颠沛到了重庆。
在重庆的防空洞里，她跟着流亡的老师念书。敌机在头顶盘旋时，老师就领着他们背《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孩子们的声音抖着，萧明华看着洞外被炸塌的房屋，心里想不明白：只是想过安稳的生活，咋就这么难？
1940年，18岁的萧明华考上了重庆师范学校。那时候她心思简单，就想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认清楚，咱们是中国人，得有骨气”。她书念得好，尤其在国语注音这块儿，脑子灵光，连教过她的老先生都说：“这姑娘，以后准能在教育界出头。”
可那样的乱世中，又怎么能让她安心教书？1943年，萧明华考进白沙女子师范学院，这里聚集了不少有学问的人，连陈独秀都曾在这里教过书。她跟着老师台静农学国文，写的散文、小说常被刊登在刊物上，著名女作家谢冰莹看了她的文章，直夸：“这姑娘是块当作家的料。”
那时候的萧明华，手里握着笔，心里却越来越沉。她见过街头流离的难民，听过前线战士牺牲的消息，“写文章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她常常对着油灯思考，直到遇见一个叫朱芳春的人。
朱芳春是北平师院的心理学教授，其实还有一层身份，就是中共地下党。
1946年，萧明华转到北平师院念书，朱芳春常借着讲课的由头，给她塞些进步书刊，字里行间说的都是“怎么让国家真正好起来”。
那年冬天，北平街头出了件事：几个美国大兵在学校附近欺负女学生，消息传开，各校学生都坐不住了。萧明华跟着同学走上街头，举着“美军滚出中国”的牌子游行。可最后呢？国民党当局就轻描淡写罚了那几个大兵，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
“这世道，光靠喊口号没用啊。”萧明华蹲在路边，看着被撕烂的标语，眼泪掉了下来。也就是这天，朱芳春找到了她，开门见山:”想做点实在事吗？咱们地下党需要人，去收集情报，为解放铺路。”
萧明华没犹豫。她想起防空洞里的孩子，想起街头的难民，抬头说:”朱老师，我想好了。这辈子不写文章了，能为国家做点实在的，比当作家强。”
1947年9月，她正式加入地下工作。对着朱芳春，她没说啥豪言壮语，只说了一句：“我这条命，党拿去用。”
1948年春天，萧明华收到一封来自台湾的信，是恩师台静农写的。信里说，台湾刚从日本手里收回来没多久，日本人在那儿推了几十年日语，老百姓大多不会说国语，想请她去师范学院教国语注音，“你在这方面有本事，能帮上大忙”。
萧明华拿着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全国解放的势头越来越猛，可台湾还在国民党手里。她隐约觉得，这是个机会，去台湾，既能用教书做掩护，又能摸清那边的情况，给组织送消息。
她把想法告诉朱芳春，对方盯着地图看了半宿，最终说：“这件事情非常危险，但值得。你去了，就像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扎个钉子。”
临走前，萧明华回了趟潮州老家。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华儿，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惦记家里。”她强忍着泪，说：“妈，最多3、4年，我就接您去台湾住。”她哪敢说，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到了台湾，萧明华先去见了台静农。老师把她安排在师范学院教“国语拼音”和“现代汉语”，还特意给她找了个僻静的宿舍，院子后头有扇小门，说是“平时备课清净，也安全”。
台静农哪知道，这“清净”正是萧明华要的。白天她在课堂上教学生们认字，声音温柔，学生们都爱听她的课；可一到晚上，她就锁上门，把收集到的消息写成小字，藏在课本的夹页里。
没过多久，朱芳春也来了。他在北平搞学生运动被国民党盯上了，组织让他化名“于非”，到台湾协助萧明华。两人老在一块儿碰头，周围渐渐有了闲话：“于教授和萧老师走得太近了。”
组织得知后，干脆让他俩假扮夫妻。萧明华红着脸答应了：“只要能把事办成，咋都行。”
从那以后，“于非夫妇”成了台北小有名气的知识分子。
他们去参加政府办的讲座，跟各界人士聊天，看似拉家常，耳朵却在使劲听，哪支部队换防了，沿海岛屿的布防有啥变化，这些零碎消息，到了萧明华这儿，都能拼出有用的情报。
1949年夏天，组织传来急信：解放军要解放海南岛和舟山群岛，急需那边的防务情报。萧明华和于非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收集到的消息整理出来，写了厚厚一沓。
情报有了，可咋送回大陆？正好那时候有个老乡要回上海探亲，萧明华让于非扮成老乡的侄子，一路护送。船到上海港，于非把藏在鞋底的情报交给接应的人，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就这俩月，他们前前后后送了6次情报。后来解放海南岛、舟山群岛时，前线指挥官拿着这些情报，连说：“这真是雪中送炭！”
到了1950年，台湾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蒋介石退到台湾后，到处抓“共党分子”，街上的特务比警察还多。2月4日是萧明华的生日，她请了三哥萧明柱一家来吃饭，于非也在。几个人正聊着天，门外突然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萧明华对身边的于非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从后门走，记住晾衣杆的信号。”她早和于非约好，门口晾衣杆上有衣服，就说明家里安全；没衣服，就是出事了。
于非刚翻过后墙，萧明华就打开了门。两个特务闯进来，东瞅西看：“于非呢？”“他去台大看朋友了。”萧明华笑着递水，手却在发抖。特务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等特务走远，萧明华赶紧催哥哥一家：“哥，你们快走。万一有人问，就说咱兄妹俩只在钱上有来往，别的啥都没有。”
第二天，萧明华像往常一样去上课，讲的是文天祥的《正气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她念得格外用力，学生们都觉得，今天的萧老师，眼睛里有光。
可谁也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堂课。
晚上回到宿舍，刚进门，就被一群特务按住了。“跟我们走一趟！”萧明华没挣扎，只说：“我得拿件衣服。”她走到后院，把晾衣杆上的衣服全收了下来——这是告诉还没撤离的同志，快躲起来。
1950年11月8日，她倒在血泊里，才28岁。
萧明华牺牲后，台湾的同志偷偷把她的骨灰埋在郊外，怕被特务发现，连块碑都不敢立。她的父母直到去世，都不知道女儿是为了啥死的，只以为她在台湾犯了啥错。
1982年，两岸关系稍微松动，萧明柱辗转找到妹妹的骨灰，捧着那个楠木盒子，从台湾坐飞机回北京。他不知道，妹妹的事早就被组织记着，当年于非回大陆后，就把萧明华的事迹报给了中央。
中央派人核实情况，几天就出了结果：追认萧明华为共产党员，骨灰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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