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秀水县有个叫江淮平的人,生身父母不详。自从他记事起,便跟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街上乞讨,每日讨得两餐粥水勉强果腹。

倘若遇上好心人给了几个铜板,必须得上交给丐头,作为 “保护费”。否则,一顿重揍是免不了的。

年纪小,且又无依无靠,容易遭到人欺负。被大孩子无缘无故殴打,那是家常便饭。每当这时,江淮平会蹲下身子,蜷缩着用手护着脑袋,以减轻痛楚。

童年,在江淮平的记忆里,都是眼泪、饥饿,还有疼痛。

大约七岁的时候,他被一个名叫申德里的邻县榨油坊老板捡回家收养。以为从此能过上安稳日子,但现实告诉他,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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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申家那天,正值晚饭时分,申德里的妻子郭氏正带着几个女儿在饭桌前吃饺子。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江淮平饥肠辘辘,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曾经吃过一回饺子的,那次和同伴阿石到一户人家门前乞讨,那户人家的儿子坐在门槛上吃午饭,碗里还剩了几个饺子,许是吃不下了,就倒了喂狗。

阿石抢上前几步,从地上拾起两个,分了一个给江淮平。饺子沾满了尘土,两个孩子也顾不得脏,只拼命往嘴里塞。

那是江淮平有生以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因此,这次到申家看到他们吃饺子,他心中暗暗希望也能分到几个。

郭氏为人跋扈,心眼又小,与申德里的母亲合不来,早早就分灶开伙了。申德里这回在外面待得久,一回来定是要先去探望老母亲的。

他把江淮平交给郭氏,嘱她好好照料。郭氏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吃着碗里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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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德里走后,屋内的气氛僵得很,江淮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申家的女儿们用很不友善的目光冷漠地打量了他好几下,而后露出鄙夷的神情。

郭氏吃完,板着一张脸,走到江淮平跟前,伸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拖向院后的柴房。把门打开,猛地将他搡了进去。

江淮平毫无反抗之力,重重跌倒在柴房内的杂物堆上,枯枝碎木刺破本就褴褛的衣裳,深深扎进皮肉,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清楚郭氏究竟想做什么,他害怕得要命,使劲拍着门板呼救。可柴门被郭氏从外面锁上,任他哭哑了嗓子,也无人搭理。

这一夜,江淮平在黑暗、恐惧与饥饿中煎熬度过,彻夜难眠,终生难忘。

翌日,申德里从母亲那儿回来,想起了他,问过郭氏才知在柴房,连忙将他放出。

这会儿,江淮平已经饿晕在柴堆上。申德里拿来粥水喂他,这才缓缓醒转。

申德里和郭氏成婚多年,膝下仅有几个女儿。申德里有意纳妾以续子嗣,郭氏却坚决不允,可她自己又难以再孕。无奈之下,申德里便动了收养之心。

兄弟间,各家都过得还不错,没人愿意把自己亲生儿子过继给他。更何况众人皆知郭氏性情强势,容不得人,家中难有立足之地。

因此,莫说是近亲,便是远房族人,也唯恐避之不及,不愿与此事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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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申德里在饭馆吃饭,江淮平过来向他乞讨。孩子年纪虽小,但看上去比他的同伴要机灵许多。申德里心中一动,起了收养之意。

人倒是容易带回来,就是郭氏这里的脸色难看。不过这回,申德里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执意要将江淮平留下。昨夜他与母亲商议,过段时间找族长择个黄道吉日,让江淮平入谱。

郭氏恨得不行,疑心江淮平是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子,于是将满腔怨怒尽数发泄于他。

家中生意离不开申德里操持,白日里他常不在家,这一空档,便成了郭氏发难的时机。

申德里一出门,郭氏便抄起竹条,劈头盖脸地抽打江淮平,嘴里还不停地用恶语辱骂。江淮平蜷缩在地哀声求饶,郭氏却充耳不闻。

打到最后,竹条断了,江淮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郭氏还不肯停止,只管用脚狠狠踹去,一脚脚似要将怨气尽数倾出。

申家几个女儿从未见过母亲这般疯狂的模样,害怕江淮平死在家中,母亲会惹上人命官司。大女儿悄悄溜出去,想找父亲回来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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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德里到家,见江淮平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染衣襟,奄奄一息的样子甚是可怕,而郭氏却还在继续殴打。

遂厉声喝住妻子,“怎地这般狠毒,若是将他打死,被人告发到官府,你当如何?”

郭氏满不在乎,“左右不过一个叫花子,谁人会多事?明日趁天色早,外面无什么路人,将他扔出去便是。”

申德里气得摇头,不愿与她多争辩,让大女儿看住她母亲,自己则转身欲去医馆请大夫。

哪知这一举动又惹恼了郭氏,认为他这般上紧,定是心疼外生子。立即上前拦住申德里,与他争吵,不让出门。

郭氏一向蛮不讲理惯了,申德里吵不过她,不想再费口水,抱起地上的江淮平进屋。找来药膏,细细为他抹上。

虽是亲自照顾了一夜,可直到清晨,江淮平还未醒来,且额头滚烫。申德里心中暗道不好,还是得去医馆请大夫,这事情拖不得。

趁着郭氏还未起床,他紧赶慢赶地出门。而听到动静的郭氏起身,见到江淮平昏迷不醒,觉得晦气得很,竟真的把他扔去了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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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德里领着大夫匆匆赶来,见人不在了,疑惑地问郭氏。郭氏起先不肯说真话,只说江淮平醒过来自己走了。

申德里清楚妻子性情,不便发作,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劝道:“你不喜他,待他身子痊愈,逐出家门便是,何苦要为自己添一道冤孽?日后恐遭上天怪罪。”

郭氏冷笑一声,指尖掐进掌心:“冤孽?他若不来,这门里哪有今日的风波?我只恨你在外头风流,又将‘外生子’带回欲养在家中,倒要日看着他来踩我脸面!我这回容了他,下回又不知要带什么阿猫阿狗回来。”

我日

申德里素有流连烟花巷、饮花酒的习性,平日无人提起,也便罢了。只是今日有外人在,听妻子说起这些,只觉得丢尽了脸面。

顾不得细作分说,只急急举起手指天,发下重誓:“他不过就是我捡来的叫花子,未花一文。若有半句虚言,天雷劈我,永世不得超生!”

见他说得诚恳,郭氏方知是自己弄错,用手指向后门,“你去寻他便是。”

都是要面子的人,她适时又补上一句,“既是病弱至此,若因我等之私见死不救,岂不是要说我等不善?”

如此,江淮平总算捡回一条命。可经郭氏这一番闹腾,入申家族谱之事,只得暂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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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生子”的嫌疑虽已洗清,但郭氏并没打算让江淮平好过。等他身体稍有起色,便将各种杂役活派给他。稍有差池,就是一通打骂。不给饭食,更是常事。

这种毒打与辱骂,饥饿与寒冷的日子让江淮平过得生不如死,他觉得还不如昔日在外乞讨时那般自由苟活。

一日,他又遭郭氏打骂,被关在柴房里饿肚子。寒夜漫长,忽而心生一念,“与其在此日日不得好过,我何不逃走?”

想到此,他轻手轻脚摸向后门,悄然拨开闩子,一闪身,便没入夜色之中。

待申德里夫妇次日清晨起床,柴房早已人去屋空。四处寻觅无果,只得作罢。

申德里伫立院中,良久叹息:“罢了,罢了,终究是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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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平一心想要返回秀水县,可又不识得路。于是沿着官道乞讨前行,逢人便问。

初冬季节,他衣着单薄,冷着直打哆嗦。有位大婶见到,心生怜悯,给了他一件自家儿子穿小的旧衣衫。

江淮平千恩万谢,拜了又拜。衣衫太长,他捡了一截不知谁扔地上的麻绳,往腰间一系,立即就合身了。

见状,大婶笑了起来,转身从家里拿了好些面饼出来,递给他,“留着路上吃。”

有了这些干粮傍身,江淮平的步子迈大了些。两日后,顺利到达秀水县的城门外。

正想随着人流进城,却听得有人急急地唤他。江淮平循声望去,只见阿石坐在一辆马车前的横木上,身旁一位汉子正执缰驾车,马蹄轻踏,车轮微动。

江淮平追上去,“阿石,你这是要去哪里?”

两人是在乞讨中认识的,情感比旁人要深。阿石比他大些,一直像哥哥般照顾他。江淮平之所以要回来,也是因为他在这里。现在见阿石要离开,他心头蓦然一空,竟有些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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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石转头,对着车厢说道:“小公子,我能跟同伴说几句话吗?”

帘帷被人从里面撩开,露出一张少年面庞,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朝江淮平的方向看了看,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儿。”

阿石欣喜地跳下马车,抓住江淮平问:“你怎的又回来了?”

江淮平眼眶有些发热,本欲向他倾诉心中的委屈,可转念一想,怕是来不及细说。于是忍住,只是问他:“你也被人收养了?”

“怎么可能呢。”阿石笑道,“是小公子要找个书僮,挑上了我。”

江淮平点点头,心生羡慕,这算是乞儿的一个好差事了。虽说未必会轻松,但有个安身之所,至少比流浪街头要好得多。

大户人家讲究门第与体面,少有从街头捡乞儿为仆的,一是来历不明,不放心;二是会被视为“家声不整”,有损声誉。

能被选中做书僮,对阿石而言无疑是一条出路。而且瞧着那小公子的面相,应当是个好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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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阿石感到高兴的同时,江淮平心里也泛起了些许失落,才见上面,这就又要分开了么?

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马车上的少年大声喊道:“小孩儿,你可愿来做我的书僮?”

江淮平抬眼看过去,见那少年用手中折扇指着自己,心头不由得猛然一紧。下意识地望向阿石,只见他也在望着自己,脸上的神情显得紧张。

今日江淮平身上的衣衫虽旧却还算整齐,外加又洗了一把脸,看上去要比衣衫破烂,满脸脏污的阿石清爽不少。

江淮平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回话。普通富户家要书僮,一个就足矣。只有那些官宦世家,以及豪门大族,才会要两个以及更多的书僮。可看着这户人家的马车,平常得很呢,定然是他们想二选一。

虽说江淮平年纪不大,可整日里在城中乱跑,也是有些见识的。当即,他清晰而坚定地回答:“不愿意,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少年撇撇嘴,放下帷帘,把身子缩了回去。

阿石神情放轻松,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到江淮平的手里,“小公子给我的,你拿去买包子吃,仔细着别被乞头搜了去。”

说完,他转身跳上马车,使劲地跟江淮平挥手道别。

江淮平上前紧追了几步,站在路边目送马车渐行渐远。许久,才抬手抹了一把淌满脸庞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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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阿石给的银子,他盘算着,或许就不必进城了。一进城,这钱怕是很快就会被人抢了去。

可是,要到哪里去找个落脚处,此刻的江淮平心中没底。大婶给的饼子他没舍得全吃完,再省些吃,还能够撑两日,那就慢慢寻吧。

沿着官道走了一程,到了个岔路口。直行通往邻县,也就是申德里所在的县。旁边的岔道,是条小路,不知通向何处。江淮平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往小路走去。

走了大半日,眼见太阳西沉,直到临近一个村庄时,才望见一座土地庙。土地庙虽简陋,但遮风避雨还是可以。

他走进庙中,对着泥塑的土地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打算今晚就在此处安歇落脚。

翌日天还未亮,他被一阵喧嚣声吵醒。原来,附近是个集市,卖货的一大早就会挑担到此来做生意。

天明时,村民们陆陆续续过来买东西,热闹得很。江淮平就不想离开了,他觉得可以在这里看看情况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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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他捡了只破碗用河水洗干净,向人们乞讨点粥水。后来,他看见村人种菜,便想到庙后的荒地,于是向人们讨了点菜种,也跟着学。

等菜长成,他用阿石给的碎银在集市上买了口锅,而后自己琢磨着打了个土灶,从此自给自足,不再乞讨。

不知不觉,江淮平在此地生活了三年多。村民们也习惯了这个小乞丐,只要他本份行事,也没人会驱赶他,甚至偶尔有好心人会给他一点接济。

村庄附近有条大河,常有妇人挎着竹篮到河边洗衣。那浸了皂角水的衣物往石头上一铺,木槌 “砰砰” 地捶下去,泡沫便顺着水纹漂得老远。

有孩子顽皮,赤着脚去捞泡沫,结果在水里滑了一跤,四脚朝天。这种时候,孩子的娘便会惊呼着上前,一把将他从水里捞出,顺势在他屁股上拍两下,嘴里还不住地数落。

江淮平从小不知父母是谁,也从不曾尝过被母亲责骂是何滋味。所以每每看到这种场景,他即觉得新奇有趣,又心生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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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黄昏,江淮平正准备生火做饭,忽听得河边传来女人的惊叫。他抬头望去,有个穿红衣的小娃在河面上扑腾,岸边几个妇人手忙脚乱地呼救,却无一人敢下水。

自入夏后,这河就涨了水,不仅急,河底的暗礁还像藏在水底的獠牙,前些时就卷走了两个会水的壮汉。

那小娃偷偷跑出来玩水,没人约束,还尽往深水去。这会儿出了事,岸边几个妇人吓得脸色发白,有的扯着嗓子喊人,有的抓起竹篮想扔过去当浮具。可那红衣小娃已被水流冲出好远,小脑袋时沉时浮,眼看就要被卷进漩涡。

江淮平几乎没来得及细想,三两下扒了破烂的短褐,拔腿就往河边冲。他的水性是在城里跟着一群野孩子练出来的,说不上多好,只是不惧罢了。

到河边时,那小娃已不再挣扎,小小的身子随着浪头无力地打着旋。江淮平踢了鞋,“扑通” 一声扎进浑黄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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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抱着小娃湿漉漉地爬上岸,这孩子的娘正好赶到,一把将他推开,尖声叫道:“叫花子,谁让你碰我家娃?”

女人揪着孩子检查,见孩子呛了水咳嗽起来,又转头指着江淮平的鼻子骂:“你这该死的叫花子,为何要将我儿推下水?”

江淮平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叉着腰骂得愈发难听。

之前呼救的妇人站出来解释,“我亲眼看见的,你儿自己落的水,是这乞儿跳下去救的人。”

红衣小娃的娘斜睨着她,“要他多事?我儿金贵着呢,被他这脏身子碰了,指不定要染什么病!”

说罢,竟抬脚要踹江淮平。

那妇人拦住她,“张屠户家的,孩子刚脱险,你这是要做什么?还讲不讲道理了?”

红衣小娃的娘是镇上张屠户的婆娘杨氏,平日里就横行惯了。这会儿,不依不饶地跟那妇人吵了起来。

张屠户闻讯赶来,听了他婆娘挑唆,抡着剔骨刀就朝江淮平砍去。亏得在旁看热闹的一个汉子眼疾手快,用扁担架住了刀。

“你这杀才!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剜了你的心!”张屠户红着眼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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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默不作声的江淮平忽然开口:“大叔,我要是不救,您儿子此刻已经沉底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几个呼救的妇人也赶忙着替他做证,围观的人们心中有了数,纷纷说张屠户不近人情。

张屠户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抱起红衣小娃,拉着杨氏就走。

杨氏还回头骂道:“小叫花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淮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污的手,忽然觉得方才救人时呛进肺里的河水,此刻灼得他生疼。

村里的王老汉从卖货的箩筐里拿出一个布包,从中取了个馒头递给他,“孩子,别往心里去。张屠户家就这一根独苗,是急糊涂了。”

江淮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温热的面香混着眼泪滑进喉咙。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受委屈时递来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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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淮平躺在土地庙的草堆上,望着庙顶漏下的几缕月光,想起初来此地时的那年寒冬。

那天,风雪很大,有个路过的外地书生进来避寒。见他缩在墙角发抖,牙关咯咯作响,便一声不吭地解下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披在他的肩头。

临走前,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进他掌心,低声道:“世道再难,心也得热着。”

后来,那件棉袍成了他过冬的保命之物,书生的话则如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从此,再苦再难,他都咬牙挺住。

接受了书生的善意,他也想向他人付出自己的善意。可为何,竟如此艰难呢?

江淮平满心委屈,百思不解。整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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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江淮平正挑着水给菜地浇水,忽听有人喊:“张屠户家的孩子又落水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红衣小娃又在水中扑腾挣扎。岸边的杨氏急得直跺脚,围观的几位老妇也纷纷帮着大声呼救。

江淮平没有犹豫,扔下扁担就往河边跑,二话不说跳了下去。这次他熟门熟路地避开暗礁,很快就把孩子托上了岸。

杨氏看着安然无恙的儿子,又看看浑身湿透的江淮平,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恩人!大恩人!”她磕了三个响头,“前些日是我混账,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张屠夫赶来,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江淮平手里,“这点钱你拿着,买身新衣裳,再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江淮平把钱袋推回去,“大叔,我救人不是为了钱。”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下次看好孩子,这河水真的能吃人。”

围观的人都鼓起掌来,有人喊:“这少年郎是个好样的!”

江淮平望着众人真诚的目光,又望向那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觉得,这世道竟真如那书生所说,终究还有暖人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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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却能两次跳入水中救人。江淮平的名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十里八乡。

村里人感叹他心地善良,见了面总要塞些吃食给他,江淮平的日子比之前不知要好过了多少。

两个多月后的清晨,土地庙的香灰还没被风吹散,几顶青呢小轿就落在了庙前。

里长弓着腰,满面笑容引着人走过来,江淮平以为他们是来祭祀的,便想悄悄避开。

后领却被人轻轻攥住,“你可还记得我?”

声音低沉而温和,江淮平讶异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人褪去了青布长衫,乌纱帽下的儒雅面容依稀是那年雪夜里的模样。

江淮平的鼻尖忽然发酸,讷讷点头,“记得……棉袍,很暖。”

那人松开手,笑道:“我以为你离开了,直至听闻秀水县有位少年连救两命,细问才知是你。”

江淮平不知该怎么回他,神情腼腆地站在那儿。

那人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在下苏文渊,现任秀水县县令,我身边缺个书僮,你愿意做吗?”

江淮平以为自己听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苏文渊含笑又问:“你可愿随我去县衙?”

江淮平心中狂喜,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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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做书僮,苏文渊却从未叫他做过洒扫杂事,反倒送去城里学堂,让他跟着念书。

起初不过是念着这孩子年纪太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先识些字总没坏处。谁料江淮平进了学堂,竟像久旱的禾苗遇上甘霖。

先生教的《三字经》,别的学童要背三日,他听两遍就能默写。讲《论语》里的道理,他虽年幼,却常能说出些通透见解。

学堂夫子特意寻到苏文渊,捋着胡须赞道:“此子眼有慧光,是块璞玉啊!”

苏文渊听了,心中又惊又喜,当下便决定要好好栽培。不仅请了先生单独授课,连笔墨纸砚都挑最好的备着,只盼这株寒门幼苗能长成参天大树。

数载寒窗,江淮平到底没辜负苏文渊的厚望。一路高中,最终在金銮殿上被钦点为状元。

跨马游街后,他特意绕道苏府,翻身下马跪地叩首。已任京官的苏文渊望着他,笑得欣慰。当年善意播下的种子,终将长成庇佑一方的浓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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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翰林院后,一日夜里,江淮平与同僚在月下围炉煮茶,闲话往事。

有位老翰林与苏文渊是同乡,不知怎的就聊起了他。

老翰林抿了一口茶后叹惜:“苏侍郎当年也是苦人,他进京赶考那年,家里独子在河边玩水,失足落了水,围观者众,竟无一人敢救……”

炭火 “噼啪” 作响,江淮平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他终于明白,当年苏县令为何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乞儿,那般倾力相助。

茶盏里热气氤氲,模糊了江淮平的眼。他原以为自己尝尽苦楚,却不知苏文渊所历,是失子之痛,是永难弥合的骨肉之殇。可偏偏这样一个被伤痛啃噬过的人,却将温暖,递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乞儿。

江淮平喉头哽咽,望着跳动的炭火,无力再闲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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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江淮平外放为知府。赴任前,苏文渊送他到城门口,递给他一个木盒。打开一看,是一件簇新的棉袍。

“此去路途遥远,寒冬时用得上。”苏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记住,官帽戴得再高,心里的温度不能凉。”

江淮平捧着棉袍,重重叩首。

到了任上,他果然如苏文渊所盼,清廉正直,尤重民生。

有年遭遇洪涝,他亲自乘木筏去救人,看到一个孩童在屋顶上哭,便纵身跳下水游过去。

属下拦他:“大人千金之躯,何必冒险?”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笑道:“谁不是爹娘的心头肉?”

那瞬间,他忽然想起张屠户的红衣小娃。那孩子长大些后,总在河边帮着看顾其他孩童,见有调皮的靠近,就扯着嗓子喊“水里有暗礁,别靠近”。

很多时候,善意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落在了不同的土壤里,都能生根发芽。

数年前,江淮平曾见过阿石一面,他已成了大户人家的管事。虽不再挨饿受冻,却常掏出月钱,给街头乞儿买些吃食。

有人问他为何,他说:“我有个好兄弟,当年为了让我安心当书僮,自己留在了街头。他教会我,能帮一把,就别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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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江淮平官至尚书,苏文渊已致仕还乡。有年中秋,他特意告假,带着自己的幼子前去探望。

苏家老宅的院子里种着棵槐树,树下石桌上摆着棋盘。见江淮平到来,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他的幼子问:“读过《三字经》了?”

孩童脆生生答:“读过!先生教‘人之初,性本善’。”

苏文渊看向江淮平,含笑的目光里意味深长。

江淮平回望他,忽然明白,当年苏文渊帮助他,或许不只是想弥补遗憾,更是在播撒一颗种子。一颗在寒冬里不会冻僵,在误解中不会枯萎,能在岁月里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终究没辜负那场雪夜的温暖。它扎根在江淮平心里,抽枝展叶,又将阴凉,分给了更多需要的人。

夕阳穿过槐树叶,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两个相差数十载的人,在棋子落定的脆响里,都想起了那句被时光反复印证的话:世道再难,心热着,就有希望。

(此文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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