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末年,武昌府长江边的码头上,总能见着个推着独轮车的精瘦汉子。
此人姓陈名四,他的脸被江风刮得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车架上常年堆着半袋糙米。
那时节苛捐杂税比江雾还浓,陈四每日天不亮就去粮行趸米,踩着露水送到各家粮铺,赚些微薄的脚力钱,日子过得比车轴里的油还寡淡。
这年入秋,长江泛滥冲垮了沿岸粮田,武昌城里米价一日三涨。
陈四推着空车往汉阳渡口去,想碰碰运气收些杂粮。刚走到鹦鹉洲头,就见个蓑衣道人蹲在老槐树下叹气。
那道人身边放着个青布包袱,雨珠打在上面竟顺着布纹滑下来,却没有一滴能渗进去。
“道长可是遇着难处了?” 陈四停下脚步。他虽日子紧巴,却见不得旁人愁苦。
道人抬起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贫道云游子,要去黄鹤楼赴约,怎奈江上风急,渡船都停了。”
陈四瞅着江面翻涌的浊浪,拍着胸脯道:“我这独轮车结实,推您走浮桥如何?就是晃得厉害。”
道人眼睛一亮,忙作揖道:“多谢施主!贫道这包袱里是些经书,还请小心些。”
推车上浮桥时,木板被江水泡得发涨,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陈四正使劲稳住车把,忽觉手肘撞到个硬物 。
原来是道人那青布包袱从车斗滑出来,挂在车轴上。
他趁道人低头看脚下的功夫,飞快将包袱塞进自己腰间的粗布褂子,又把车把往上抬了抬,装作没事人一般。
到了对岸,道人再三道谢,从袖中摸出半串铜钱要付脚力。
陈四摆手推辞,目送道人踩着泥水往城里去,才慌忙钻进芦苇荡。
解开包袱一看,里面竟是个巴掌大的黑布袋,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浸过井水。
“什么破烂玩意儿。” 陈四撇撇嘴,正想丢进江里,忽听袋中 “咕噜” 响了一声。
他往袋里一瞅,只看到什么东西也没有;随手往袋里塞了把芦苇,竟全没了踪影。
陈四心头一跳,摸出怀里揣着的两个铜板塞进去,再倒出来时,“叮当” 滚出二十个来。
“我的个乖乖!” 他捂住嘴才没叫出声,但心里顿时大喜,脑子里转的飞快,自己发财的机会来了。
当天夜里,陈四就揣着布袋溜进粮行后院,对着粮仓口轻轻一晃,满满一仓糙米竟全被吸进袋中,袋身只鼓出个拳头大的包。
从此,陈四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推独轮车了,租下间临街铺面开起粮行,旗号打得响亮 ——“陈记米庄,平价惠民”。
可背地里,他用乾坤袋囤积居奇,官府征粮时他高价抛售,灾民求粮时他紧闭仓门。
不到半年,他就盖起三进宅院,娶了两房媳妇,连走路都挺着肚子,见了昔日同行只当没看见。
这天陈四正让伙计往袋里装新收的糯米,忽听街面一阵喧哗。跑到门口一看,只见云游子道人站在对面茶馆前,正朝他拱手:“施主,贫道来取东西了。”
陈四脸 “唰” 地白了,转身就往后院跑,把乾坤袋往米缸里塞。
可刚盖上缸盖,那袋子 “嗖” 地从缸缝里飞出来,落在院当心。他又想往床底下藏,袋子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总在他眼前晃悠。
“别躲了。” 道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月亮门边,“那乾坤袋本是救济灾民的法器,内有前朝救荒药方百卷,你却用它盘剥百姓。”
陈四 “噗通” 跪倒,死死抱住道人腿:“道长饶命!我把赚的钱都给您,只求留下这袋子……”
道人叹了口气,提起乾坤袋往江滩走去。陈四跌跌撞撞跟在后头,眼看道人将袋口对着江水,喝声 “出来”,顿时有白花花的米粒倾泻而出,在江面铺成条米路。
更奇的是,那些被陈四藏起来的药方竹简,竟裹在米流里滚出来,被江上渔人用网接住。
“这是你半年来囤积的粮食,正好赈济沿岸灾民。” 道人将空袋系回腰间,“你可知这袋子为何留不住?乾坤能容天地,却容不下贪心;江河能纳百川,怎装得下私欲?”
话音刚落,道人踏浪而去,青布身影渐渐融进江雾里。
陈四瘫坐在滩头,看着渔人将粮食分发给灾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饿肚子时,曾受过高家渡老汉一碗米汤的恩惠,如今那老汉正因买不起米躺在破庙里。
三个月后,武昌府的人常看见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车板上堆着些杂粮,挨家挨户送给穷苦人。
有人认得是陈四,问他为何不再做粮行生意,他总是摸着车把叹道:“人心就像这独轮车,装多了会翻,装歪了会倒,踏踏实实才走得远。”
而那只乾坤袋的故事,便随着长江的水,年复一年在码头上传颂。
老人们总说,每逢饥荒年月,若有人在江滩看见米粒聚成的小路,定是云游子带着宝袋回来了 —— 只是那袋子,只肯跟着心不贪的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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