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年的重阳节,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长安城西北的沙苑之地,被禁军层层围拢,旌旗猎猎如林,马蹄踏得枯草簌簌作响。
唐玄宗李隆基一身劲装,腰悬玉靶弓,手持金镞箭,眉宇间带着帝王出猎的英气与快意。
这沙苑本是皇家猎场,水草丰美,禽兽云集,今日恰逢重阳,玄宗兴致勃发,特意率百官前来围猎,想在秋光中一展身手。
“陛下,快看云端……”随行的高力士突然手指天空,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
玄宗顺势抬眼,只见湛蓝的天幕上,一只孤鹤正盘旋往复,羽翼舒展如垂天之云,身姿清逸出尘,与寻常水鸟截然不同。
那鹤似有灵性,盘旋间竟朝着猎场的方向微微颔首,仿佛在挑衅这 满场的猎手。
“好一只灵鹤!”玄宗眼中精光一闪,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硬弓,指尖抚 过冰凉的箭杆,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自幼弓马娴熟,登基后虽少了沙场征战,却从未荒废射艺,今日见这孤鹤神骏,正是显露身手的好机会。
“朕要亲自射它下来,瞧瞧这仙禽究竟有何不同。”玄宗话音刚落,便搭箭拉弓,双臂发力,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只听“咻”的一声锐响,金镞箭破开空气,径直朝着孤鹤射去。
满场将士屏息凝神,目光都随着箭矢移动。
那孤鹤似是猝不及防,被箭簇正中左翼,洁白的羽毛上瞬间染开一片殷红。
它发出一声清唳,声音哀婉却不凄切,随后带着箭矢缓缓下坠,翅膀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坠落到离地面一丈多远的地方。
“射中了!陛下神射!”高力士率先喝彩,百官紧随其后,欢呼声震彻旷野。
玄宗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正欲下令侍从去捡拾猎物,却见那下坠的孤鹤突然振翅,双翼猛地一扬,竟如离弦之箭般矫捷升空,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咦?这鹤竟有如此气力……”玄宗不禁愕然,方才明明见它伤势不轻,怎会突然爆发出这般速度。
他身旁的宰相杨国忠凑上前来,笑着说:“陛下射术通天,这鹤定是神灵所化,不敢陨于凡尘,才仓皇遁走的。”
玄宗望着孤鹤远去的方向,心中虽有几分诧异,却也只当是偶然,并未深究。
在场万众都翘首凝望,直到那孤鹤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尽头,才渐渐收回目光,继续这场重阳围猎。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箭,竟牵出一段跨越千里的奇幻因缘。
且说西南方向的益州城,距城郭十五里处,有一座明月观。
这道观依山而建,前临碧水,院内青松翠柏遮天蔽日,桂树飘香,环境清幽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
观中道士皆是修行精进、心志诚笃之人,若非道心坚定、修为深厚者,根本无缘在此居住。
而观中东廊的第一座院落,更是清幽绝妙,院中凿有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几株红梅,廊下挂着竹帘,风吹过便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仙境。
这院落的正堂,常年空着,观里的老道士们都说,这是留给一位特殊客人的。
这位客人自称青城道士徐佐卿,生得风骨清奇,身着素色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却目光炯炯,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超凡脱俗的古雅之气。
他每年大概会来明月观三四次,每次来都住在这座东廊小院里,有时住三五天,有时住上十天半月,待得腻了,便说要回青城山修行,从不留恋。
观里的道士们都对徐佐卿极为倾仰。
一来是他道法高深,偶尔与人谈论经义,言辞玄妙,总能点醒众人;
二来是他行事洒脱,不求名利,每次来都只带一个小小的布囊,里面似乎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再无他物。
有一次,观里一位年轻道士好奇问他:“徐道长,青城山距此千里之遥,您每次往返,为何从不骑马乘车,却总能来去自如?”
徐佐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划过案上的清茶,道:“天地为庐,山水为径,心之所向,便是坦途。何必拘泥于车马之劳?”
那年轻道士似懂非懂,却越发觉得徐佐卿高深莫测。
天宝十三载九月初九,正是玄宗在沙苑射鹤的那一日。
傍晚时分,徐佐卿突然出现在明月观门口,往日里清逸洒脱的神情,今日却添了几分疲惫,眉宇间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郁结,神爽不怡,与往常判若两人。
负责打理东廊小院的道士李玄机见他这般模样,连忙迎上前去,关切地问道:“徐道长,您这是怎么了?莫非途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徐佐卿摆了摆手,脚步略显踉跄地走进正堂,找了把椅子坐下,轻轻揉了揉左翼对应的肩头,沉声道:“我今日在青城山中修行,正欲御风而行,探查山川灵气,却不料空中突然飞 来一支冷箭,正中我的左翼。幸好我修行多年,肉身已非凡胎,否则今日怕是要陨于箭下了。”
李玄机闻言大惊,连忙上前查看:“道长伤势如何?需不需要贫道寻些草药来?”
“无妨,”徐佐卿抬手阻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金镞箭,递到李玄机面前,“你看这支箭,箭杆刻着皇家印记,箭头淬有龙气,绝非人间凡物。想来是哪位贵人打猎时误伤了我,也算一桩奇缘。”
李玄机接过箭来细看,只见那箭杆通体乌黑,质地坚硬,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靠近箭头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御”字,果然是皇家御用之物。
他心中越发惊奇,却不敢多问,只听徐佐卿继续说道:“我将这支箭留在这墙壁上,日后箭的主人定会来到此地。到那时,你便将箭交还给他,切记不可遗失,也不可向他人随意提及此事。”
说罢,徐佐卿站起身,走到堂屋的东墙前,抬手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支毛笔,蘸了些墨汁,在墙上写下几行字:“天宝十三载九月初九,青城徐佐卿,偶为飞矢所伤,留箭于此,待箭主亲取。”字迹清劲飘逸,宛如行云流水。
写完之后,他将那支金镞箭轻轻挂在题字旁边的挂钩上,又叮嘱李玄机道:“此事关乎天道轮回,你务必记在心上。我此次受伤,需回青城山闭关静养些时日,待伤愈后再来看你。”
李玄机连忙点头应允:“道长放心,贫道定当妥善保管此箭,等候箭主前来。”
徐佐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那方小池,似乎有几分不舍,却终究没有多言,转身走出正堂,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观外的山林之中。
李玄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疑惑,却也只能遵照嘱托,每日打扫正堂时,都特意留意那支箭,生怕有半点闪失。
转眼间便是一年多过去。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长安。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玄宗无奈之下,只得带着杨贵妃、杨国忠等一行人,仓皇西逃,前往蜀地避难。
一路颠沛流离,昔日的帝王威仪早已不复存在,唯有满心的狼狈与焦灼。
天宝十五载夏,玄宗一行终于抵达益州。
蜀地山清水秀,远离战乱,玄宗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一日闲暇无事,玄宗想起宫人提及的益州城外有座明月观,景致极佳,便想着前去散心,排遣心中的烦闷。
“高力士,备车,朕要去城外的明月观走走。”玄宗坐在行宫的窗边,望着窗外的绿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高力士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只是陛下,路途虽不远,也需多加小心,奴才让禁军随行护卫。”
“不必了,”玄宗摆了摆手,“朕只想清静片刻,带几个内侍便可。”
片刻之后,玄宗便带着高力士和几个贴身内侍,乘车前往明月观。
车行一路,只见青山如黛,绿水潺潺,田间农夫耕作,牧童放牛,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与长安的战火纷飞形成鲜明对比。
玄宗心中感慨万千,想起昔日繁华,如今却避乱蜀地,不禁叹了口气。
不多时,明月观便出现在眼前。
观门古朴,上书“明月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观中的道士们得知皇帝驾临,连忙出门迎接,惶恐不已。
玄宗摆了摆手,道:“朕只是来随意走走,不必多礼。”
他信步走进道观,只见院内松桂交映,鸟语花香,清幽静谧的氛围果然名不虚传。
玄宗一路游览,看罢前殿的三清塑像,又顺着长廊往后院走去,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东廊的第一座院落。
“这院落倒是雅致。”玄宗停下脚步,望着院内的小池与红梅,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他推门走进正堂,只见堂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琴一画,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陛下,您看墙上……”高力士突然指着东墙,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
玄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上挂着一支金镞箭,箭杆上的云纹与“御”字赫然在目。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上前去,让内侍取下箭来,握在手中细细端详。这箭的样式、质地,分明就是自己当年在沙苑打猎时所用的御箭!
“这……这怎么会在这里?”玄宗心中大为诧异,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旁的道士,“这箭是谁挂在这里的?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道观中?”
一旁的李玄机见皇帝认出了这支箭,心中暗道“来了”,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这支箭是一位自称青城道士徐佐卿的道长所留。”
“徐佐卿?”玄宗皱了皱眉,“朕从未听过此人。他为何要将朕的箭留在这里?”
“陛下容禀,”李玄机便将天宝十三载九月初九徐佐卿前来留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徐佐卿自称被飞矢所伤,以及墙上的题字,都如实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
玄宗越听越惊奇,待李玄机说完,他抬头看向墙上的题字,只见“天宝十三载九月初九”这几个字,正是自己在沙苑射鹤的那一日。
他猛地想起当年那只中箭后翩然遁走的孤鹤,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那徐佐卿,根本不是什么青城道士,而是那只被自己射中的孤鹤所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宗喃喃自语,手中握着那支御箭,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感慨。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年一时兴起的一箭,竟射伤了一只修行千年的仙鹤,而这仙鹤不仅未曾记恨,反而将御箭留存,等候自己前来取回,这份灵性与气度,实在令人惊叹。
高力士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陛下,这徐道长竟是仙鹤所化?难怪有如此神通!”
“是啊,”玄宗望着手中的御箭,心中百感交集,“朕当日见它中箭后尚能振翅高飞,便觉不凡,却未曾想竟是如此灵异之物。
它留箭在此,想必是知晓朕今日会来,也算一段缘分。”
说罢,玄宗小心翼翼地将御箭收好,贴身藏在怀中,仿佛得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又在正堂中驻足良久,望着墙上的题字,心中对那徐佐卿充满了敬佩与好奇,想要再见一见这位仙鹤所化的道士,却又不知他身在何方。
离开明月观时,玄宗特意嘱咐观中的道士,若是日后徐佐卿再来,务必派人通报。
然而,自那以后,蜀地的人便再也没有见过徐佐卿的身影。
而那支御箭,玄宗一直随身携带,每当看到它,便会想起沙苑上空那只孤鹤的身影,想起明月观中那段奇幻的邂逅。
安史之乱平定后,玄宗返回长安,虽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却时常会向身边的人提及这段往事,言语间满是唏嘘与感慨。
参考《集异记》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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