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交织仁与义

赤子精魂此中藏

——闽剧《画网巾先生》的当代开掘和艺术创新

文 /季国平

闽剧画网巾先生》是一出立意深刻、形象奇特、荡气回肠、悲怆崇高的优秀历史剧,也是一出剧种韵味浓郁、极富闽人风骨的闽剧杰作。我是2024年10月在第九届福建艺术节上观看的,惊喜之余,感慨良多。该剧不仅是福建省实验闽剧院最新创作的重要成果,荣登第九届福建艺术节优秀剧目榜首,放眼全国,该剧亦属上乘之作,在今年新一届中国戏剧奖的评奖中脱颖而出,荣获第26届曹禺戏剧文学奖,即是明证。

该剧取材于清代桐城派古文家戴名世同名传记,经过编剧精心大胆的艺术创造,丰富了戏剧情节和人物关系,创造了“癫生”这一新的艺术形象,升华了“画网巾”先生舍生取义、守护信仰的精神节操,赋予形象以深厚的历史内涵和现代意义。故事虽然发生在新旧朝代更替的重大历史背景之下,但是创作者并没有着力构建所谓的“宏大”叙事,而是以小见大,直接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读书人癫生“辞庙”切入,描写以癫生为代表的几个小人物的命运沉浮,彰显小人物大情怀的人格魅力、精神力量和崇高境界,从而折射出民族气节、文化守护的重大主题。全剧在尾声中让已剃发为僧的原县令江申来上场,悲声吟唱:“大厦将倾谁扶持,悲歌阵阵作商声。试看千载节义处,一女婢,一妇人,一僮子,一书生。”令人深思。这样的尾声不只是与开场相呼应的编剧法的需要,更是高度概括了该剧的情节和书生妇人悲天悯人的生命价值。在山河不保、文脉将断的困境下,是“一女婢、一妇人、一僮子、一书生”这些小人物,传承着民族气节和家国情怀,让“肉食者”“失节者”自惭形秽!

“癫生”的形象是闽剧《画网巾先生》的艺术独创,也是该剧着力塑造的一位特定历史背景下传统书生的“另类”典型。编剧重视对癫生狂狷行为、人格魅力和精神价值的当代开掘,甫一出场的癫生就非同凡响,以疯癫之状“扮文昌帝自神像后出现”,唱“今日辞庙无人到,圣贤心中怒火烧。华夏危亡国将倾,尔等纷纷把命逃!”怒笑中斥责众人,“哈哈哈!看你们,一个个青衫裹细软,单肩背布包,裤腿绑的牢,不束网巾,不戴冠帽,你们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在众人惊变逃难时,他却不知保命,“呆傻”地恳求妻子缝补破了的网巾。显然,癫生的身上集中了中华读书人的优秀品质,不为威逼利诱所动,自画网巾以明志,甘于赴死以殉节,充分突显了人格和信仰的崇高。同时,在癫生形象的塑造上,编剧敏锐地把握原传记中画网巾先生的性格特征和画网巾的细节,并在闽剧中将其传奇化、“疯癫”化、典型化,强化癫生以狂狷、极端、偏执方式的抗争,以谐写庄、以奇写正,再现了一场凄凉荒诞的人生悲剧。在癫生的身上有着浓郁的人文气息,温润的君子之风,狂狷的戏剧行动,殉道的崇高悲壮,癫生的“癫”与他节操的“正”、癫生的“守”与县太爷等的“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强化了戏剧的冲突和张力,观众无不为之感动和震撼。

“画网巾”在原著中是一个颇具典型意义的核心行动。在闽剧中,从自己画到妻子画,再到妻子咬破手指以鲜血画,层层递进,铺陈渲染,更是主创们着力营造的文化意象。网巾原本是明代成年男子用来束发的网子,也是冠服制度中最具朝代象征的巾服之一。明人束发,清人剃头,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明清不同的冠服制度和文化礼仪,让网巾具有了特殊的文化象征和关乎生死的文化冲突。癫生无网巾可戴,则以画代之,又以命护之。辞庙时失落网巾的癫生如丧考妣,众人惊变逃难时他却哀求妻子缝补网巾,是因为“加戴网巾民所尚,内蕴礼制与纲常。经纬交织仁与义,万法俱齐国祚昌。网巾随身不可丢,赤子精魂此中藏!”显然,在该剧中,画网巾是一种具有图腾意义的精神象征,画网巾的细节也成为该剧的“戏眼”,成为贯穿该剧的核心情节,也最见癫生的仁义、节操和人格。同时,画网巾还是表现夫妻绵绵深情的重要篇章,在妻子的眼中,丈夫是她的温润相公,又是天天惹祸的“呆瓜”,也最能体现出疯魔外表下的癫生最真实、最仁义、最善良、最动人的真性情,夫妻间的感情戏构成了剧中的动情点,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尤其是夫妻最后狱中重逢的戏最动人,网巾已失,妻子严氏“咬破指头鲜血染,为夫画额泪汍澜”,并嗔怪道,“你这呆瓜,自嫁于你,便天天惹祸,日日寻你,今为你画上这个网巾,到那奈何桥畔,纵有鬼魂万千,我只需登高一望,便能把你找着。”严氏是抱着必死之心为相公画网巾并先丈夫而去,二人间的生死告别不仅感人至深,深化了夫妻的情感,也升华了画网巾的精神内涵。如今明清易代已是明日黄花,但赤子精魂则是华夏永恒!

观剧之余,我也在思考,该剧所彰显的思想内涵,画网巾的精神意象,何以能够打动我们?癫生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又何以生成?又何以是福建?这大概与福建特定的历史和文化传承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西晋末年,天下大乱,衣冠南渡,八姓入闽,中原士族、缙绅相继南逃,福建成为士大夫落地生根和中原文化南播的重要处所,在泉州迄今仍保留有颇具象征意义的古桥——洛阳桥。福建的读书人自古以来就有着很强的忧国忧民意识和文化自觉,宁可肉体的毁灭,也要精神的守护,癫生的形象正是闽人风骨的象征。而福建剧作家擅长历史剧、文人剧的创作,更是他们剧目创作的传统。近年来戏曲现代戏新作数量极多,历史剧相对较少,福建却是例外,优秀历史剧不断涌现,在第九届福建艺术节上就有超过半数的历史剧,《画网巾先生》正是其中最新的成果。

《画网巾先生》有着浓郁的闽剧韵味和鲜明的福建风格。剧情大起大落,命运关乎生死,情感跌宕起伏,舞台呈现却十分简约灵动。除偶尔有一队难民或清兵上场营造舞台氛围,主要依靠癫生等几个角色的精彩表演,唱响了一台闽剧大戏,直将戏曲美学简约写意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清新典雅,如诉如泣,好听耐看,令人陶醉,是典型的闽人创作、闽剧本体和以表演为中心的现代呈现。饰演癫生的林宇辉表演细腻动情且入木三分,饰演妻子严氏的陈琼唱腔尤其感人,韵味十足,感染力极强。如“殉道”一场中,癫生坐在椅子上唱的那段昆腔【清江引】给我印象极深,‌旋律与情节和形象都很贴切,用得非常巧妙。【清江引】以缠绵婉转、柔漫悠远见长,行腔优美,抒情性强,与癫生故意以一个“懒”字拒绝降清,“身慵性拙懒阿世,疏狂成性懒趋时,懒投新主,懒改衣冠”的氛围非常匹配,与癫生先坐后立、面对清兵刀枪威逼从容不迫的身段表演十分和谐,而悠远绵长的声腔旋律也十分动听。闽剧的曲牌大部分从弋阳腔、四平腔、徽调和昆曲演变而来,在该剧中类似【清江引】曲牌的巧妙运用,为塑造形象和传达情感大为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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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网巾先生》的创作对于闽剧艺术在当代的传承发展做出了新的贡献。本世纪初我首次到福建省实验闽剧院时,就看到剧院休息室墙上挂的一块铭牌,上题“前三合响,闽腔传芳”。这是指闽剧历史上由“儒林戏”“平讲戏”“江湖戏”融合而成,可见闽剧本身有着多样性、融合性、开放性和创造性的特性,是有利于新时代新题材新剧目的创作的。在闽剧院成立70周年时,我曾写有《接力传唱,开拓闽剧发展新境界》。所谓“发展新境界”,重要的一点就是体现时代精神和现代审美的新剧目的不断问世。现任院长周虹十分重视闽剧传承和剧目创作,近年来剧院优秀新创剧目不断涌现,经常给我以惊喜。《画网巾先生》从题材、人物和时代出发,创新性地综合了闽剧儒林、江湖、平讲三种风格,化为演绎故事、塑造形象、传情表意的重要手段,既守住了闽剧艺术本体,又体现了现代闽剧融会贯通、创新发展的时代特点。我们期待,该剧经过不断地打磨和演出,有望成为当代闽剧的新经典。

(文章原载2025年7月25日《文艺报》。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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