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北平,秋夜已浸着凉意。胡同深处的宅院裹在浓黑里,只有窗棂漏出一丝昏黄,像只半眯的眼。
冯运修躺在炕上,睫毛突然颤了颤——不是风声,是靴底碾过青砖的闷响,正从院墙外一圈圈缩紧。
他猛地坐起,指尖已触到枕头下的勃朗宁手枪。枪身微凉,磨得发亮的握把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把枪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却是近一年来最可靠的伙伴。
他没点灯,借着月光摸到厨房,墙角那堆用油纸包着的文件,边角还带着油墨的腥气——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日伪官员动向,从宪兵队的换岗时间到特务机关的密会地点,一笔一画都浸着冷汗。
前几天在东安市场,正是凭着其中一页记着的行踪,他在绸缎庄后巷干净利落地除掉了为日军搜刮粮食的汉奸周培炳。
火柴在掌心擦燃的瞬间,"哐当"一声脆响,院墙上突然炸开一个黑影。
手电筒的光柱像淬了毒的长矛,直直刺进厨房,照亮了冯运修攥着文件的手。
"在那儿!"嘶哑的吼声撞在砖墙上,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夜鸟。
冯运修那时刚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北平城的日伪特务提起"冯少爷",没有不咬牙的。
他们只知这人神出鬼没,枪法准得邪乎,却少有人知道,他本该是天津租界里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冯家在天津做绸缎生意,铺面从估衣街一直排到海河沿。
1937年,日军进天津时,冯运修正在南开中学读高二,书包里装着刚写好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北平梦》。
那天他亲眼看见日军的坦克碾过学校的铁门,机枪扫倒了举着校旗的校长。
他躲在街角的粮栈后,看着同学的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像极了他刚学的篆刻里,那些洇开的朱砂。
"少爷,回租界吧,家里备好了船票,去上海躲躲。"管家找到他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冯运修却摇了头,他把作文本撕得粉碎,说:"躲到哪里,日本人的炮管伸不到?"
转年春天,他瞒着家人到了北平。经人介绍见到军统北平站站长马汉三时,对方打量着他白净的脸和握笔磨出茧子的手指,笑他"像个账房先生"。
冯运修没说话,抓起桌上的驳壳枪,转身对着窗外的麻雀抬手就是一枪。
铅弹穿透麻雀的翅膀,钉在对面的砖墙上——他打小跟着父亲练过靶,那时只当是消遣,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刀刃上。
从此,北平城里多了个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学生",常在东安市场、琉璃厂一带转悠。
没人知道他袖管里藏着枪,更没人知道他公文包里的线装书里,夹着日伪官员的详细住址。他成了北平站最锋利的"暗箭",专射那些为虎作伥的汉奸。
墙头上的特务已经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厨房门口。
冯运修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文件的边角已经蜷曲、发黑,油墨字在火里挣扎着化成灰。
他知道这些纸比他的命金贵——上面记着北平站二十多个潜伏人员的代号,还有下周日军"清乡"的路线图。
一旦落到敌人手里,整个北平的抗日暗线会像被砍断的藤蔓,一夜之间枯死。
"冯运修,出来受降!皇军说了,缴枪不杀!"墙外的喊话带着假惺惺的诱惑。
冯运修嗤笑一声,这声音他认得,是前几天刚被他打伤的特务队长李老四。
这人投靠日军前是北平城里的混混,最擅长用甜言蜜语骗人性命。
火苗已经舔到了油纸,"噼啪"的燃烧声里,冯运修摸到了后门的门闩。
这扇门通着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人过,是他早就看好的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拉开门闩,右手的勃朗宁已抬到胸前。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成一串。后巷里两个正贴墙警戒的特务应声倒地,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
冯运修借着硝烟的掩护冲出去,脚下踩着特务的尸体,像一阵风掠过后巷。
可更多的手电筒光柱追了上来,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李老四是出了名的"围网"高手,既然敢来,肯定把前后左右的胡同都堵死了。
他拐进一个死胡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枪管已经发烫。勃朗宁的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他数得清清楚楚。
胡同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李老四的声音越来越近:"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
冯运修突然笑了。他想起上个月在北海公园,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说自家儿子也在打日本人,"等把鬼子赶跑了,就娶隔壁村的姑娘"。他当时给了老汉一块银元,没说自己也是干这个的。
第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臂,血瞬间染红了长衫的袖子。冯运修咬着牙没吭声,抬手一枪,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特务。
第二发子弹击中他的小腹,他踉跄着靠在墙上,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还是瞄准了李老四的方向,扣动扳机——子弹擦过李老四的耳朵,打在后面的砖墙上。
最后一发子弹是空膛。
冯运修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突然想起母亲给他绣的平安符,还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低头想摸一摸,可手指已经抬不起来了。
特务们围上来时,他看见其中一个人踢翻了他掉在地上的枪,嘴里骂着"小兔崽子"。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自家宅院的方向。那里应该还亮着光吧?厨房的火没灭,文件该烧干净了。这样想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三天后,北平站的潜伏人员收到紧急暗号,连夜转移。
他们不知道是谁保住了他们,只知道特务们搜遍了全城,也没找到那份传说中的"黑名单"。
直到半年后,才有内线传来消息:那天夜里,一个叫冯运修的年轻人,在厨房的火光里烧掉了所有秘密。
后来有人说,冯运修牺牲的那条胡同,每逢秋夜就会闻到淡淡的纸灰味。
老人们说,那是没烧完的文件在说话,说的是一个少爷如何扔掉钢笔,说的是二十岁的生命如何在暗夜里燃烧,说的是有些光,就算被浓黑包裹,也绝不会熄灭。
1945年日本投降那天,北平城里放起了烟花。有人在冯运修牺牲的胡同口摆了一碗酒,酒碗旁放着一支钢笔——那是他当年没来得及写完的《我的北平梦》,终于在五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圆了。
如今的胡同早已换了模样,青石板路上跑着汽车,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只是偶尔有老人路过,会指着某段斑驳的砖墙说:"这里啊,当年有个年轻人,用命护着咱们的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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