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和刘润直播间的玄子围绕新书《企业的品格》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我们聊的，不只是管理理念，更是心理时代下，企业如何打造真正的软实力。 从情绪价值到组织文化，从个体幸福到企业韧性，心理学正在成为企业发展的关键引擎。 本次对谈内容分为上下两部分，本篇为上篇，聚焦情绪价值的崛起与“心理时代”对企业提出的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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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中日合作与新书起源
主持人：这是您的新书《企业的品格》。您一直在国内推动积极心理学的发展，这本书和您之前的书不太一样。 很多人会问：“积极心理学为什么要和企业结合？” 所以想请您介绍一下这本书的起源，以及和日本合作的背景。您是如何与日本的后藤俊夫先生开展这次合作的？
彭凯平：2019年，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接受了一个国际交流的战略任务,探索中日友好合作的新局面。我随校领导访问了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筑波大学、京都大学等日本高校。
在东京大学，我遇到了一位很有趣的人，叫后藤俊夫，他是一位一辈子研究日本长寿企业的专家。当时我也刚做完一个中国企业家的调研，内容是总结他们的成功文化和面临的挑战。
我们聊着聊着，后藤俊夫说了一句让我很震惊的话：“我们日本的长寿企业秉承的，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
我听了特别高兴。说明中国传统文化被日本企业接纳，并且他们认为这就是企业长寿的文化基因。 我就问他：“我们能不能做点对话？”
后来我担任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院长，我们就一拍即合。开始探讨：阳明心学对日本企业影响有多大？日本长寿企业的文化对中国企业有没有启发？
结果发现：中日文化一脉相通。 我们开始了对谈，由我的研究助理庄宁和翻译杜敏记录整理，觉得可以出一本书。
其实这本书从2019年就开始写，后来因为疫情，中日关系一度紧张，书也没能出版。 直到最近关系缓和，这本书才终于和大家见面。这是一部历时五年的合作成果。
02企业的七种品格
主持人：您的新书叫《企业的品格》。您觉得，中国的企业和日本的企业，在“品格”这个层面上，有哪些是共同的？
彭凯平：我觉得中国的长寿企业和日本的长寿企业，其实有很多共同的地方。这些共同点既包含古老的古训，也有现代的管理智慧。
古老的古训，我把它定义为“君子风格”。当我们谈“人的品格”时，讲的是他的稳定价值观和行为表现；当我们谈“企业的品格”，其实也是一样，是企业的价值观以及其稳定的行为体现。这个行为体现，我们可以称为“风格”。
君子，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理想人格的体现。一个人的品格，就是“君子之风”。当这个“君子风格”应用到企业上，我总结了三个“心”，也可以称为“企业的三心古训”。
第一个叫做“诚心”。所谓诚心，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诚信”。诚信的体现是：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什么意思？对内，不要欺骗自己，不要自我麻醉，要清楚地认识自己的优势、短板；这叫“内不欺己”。对外，不要伪装，不要欺骗他人，不要被外在诱惑或压力改变初衷；这叫“外不欺人”。这就是诚心。在书里我们也叫它“仁心”，其实是同一个意思。所谓“仁者，诚也”，通俗地理解就是“诚心”。
第二个是“慎心”。慎心指的是“谨慎之心”。长寿企业的一个秘密，就是它们从不夸张、不盲目追求极致，而是有一种谨慎的态度。用古训来说，就是：“放情者危,节欲者安。”如果我们放纵自己，任性而为，就非常危险；而有戒律之心，是君子的风度。孔子讲“君子三戒”，《大学》也有智慧之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所以说，要把事情做大，这种“慎心”的谨慎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个是“定心”。定心是什么意思？就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当我们烦恼、愤怒时，不要过分刻薄，不要攻击伤害他人；而当我们高兴、顺利时，也不能得意忘形，不能过度追求扩张。
很多中国企业之所以没有做大，是因为在顺的时候不断加杠杆、画大饼、追求极致，结果导致资金链断裂、企业陷入危机。
所以我经常讲，这是我们的古训：“诚心、慎心、定心”。
从现代企业管理角度看，我也提出了四个特别重要的优秀企业的品格，这是我们在调查中发现的。
第一个是“健康”。什么意思？企业经营的健康，是一个最基本的底线。我们经常说企业不能只追求幸福感，它必须有基本的运转盘、能够满足基本需求，这就是“企业的健康”。它就像人的健康，是人类品格中最基础、最关键的一部分。
第二个是“和谐”。这样的企业不仅是内部和谐，对外部环境也保持和谐。我经常讲：外在环境的友好、善良、宽恕和支持，是很多企业能够做得长、做得大的原因。
如果你树敌太多、敌人成群，那你很难持续协作下去。所以，一定要把善意作为我们最好的护城河。这样你会得到更多的体谅、关怀和支持。
长寿企业基本上都经历过特别艰险的时刻。而能够度过这些时刻的，往往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这个“援手”来自哪里？往往来自你以前所积累的功德与善良。
我们过去经常讲“狼性”“进攻性”“竞争性”，其实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旧思想。很多企业因为过度强调攻击性，最后走向了悲惨的结局。所以我经常讲：要有“与人为善”的和谐心态。
第三个是“幸福”。幸福型企业不仅仅是对员工好，还对股东、对社会都好。幸福，其实是一种全面的、愉悦的心理体验。我们去上班的时候感到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回到家时觉得心安理得、放松自如，这些都是衡量幸福的重要指标。
最后一个是“意义”。长寿企业追求的，不只是赚钱，不只是完成事务，而是在金钱和事务之上，赋予它更深的文化与价值意义。比如说，传承企业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将事业做成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也是意义；让更多人从中受益，更是意义。
所以很多长寿企业，并不是在做一件“简单的事”，而是在追求事情之上的“有意义的事”。这就是我认为特别重要的企业品格。
古训的“三心”加上现代管理的四个维度，就是我总结出的七个特别重要的企业品格。这些是我们从理论研究角度得出的结论。当然，每个企业也有自己的特色与独特性，这些同样非常重要。今天我们讲的是共性部分。
03中国卓越企业家的心理画像
主持人：您在做这本书的过程中，应该和很多企业家老板有过对谈吧？有没有遇到那种老板，真的特别崩溃、压力大到不行的情况？
彭凯平：有的。在写这本书之前，我做了和程虹、以及企业家俱乐部合作的调查。当时我们基本上面谈了40位中国改革开放的先驱人物，我们称之为“卓越企业家”，都是鼎鼎有名的人。
因为保密原因，我不能直接说我见了谁，但可以说一句话：“你知道的那几位，我应该都见过。”这个是我能说到的极限了。
这些企业家，很多人在一开始只给我十分钟时间，是出于礼貌。因为这是中宣部、统战部布置的任务，他们当成政治任务来对待，预约的时候也只安排了十五分钟。
但我后来发现，聊着聊着，从十五分钟聊到三十分钟，再聊到一小时，最后不少人聊了三个小时。有的企业家聊到最后，眼泪都流出来了。为什么？真的太不容易了。
在中国做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家，面临着非常多的挑战、风险、挫折、嫉妒和失落。每一个人都很不容易。有些人坐过牢、进过监狱，有些人身败名裂后又重新满血回归。希望能让其他年轻企业家，甚至普通人、年轻人，从中受益，学到一些经验。
这种卓越企业家的精神，我觉得应该被记录下来。我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记录这些企业家的成长心路和企业发展的过程。但作为心理学家，我更关注的是他们内心的成长，以及他们所掌握的心理技能。
让我感动的是后藤俊夫先生，他听我谈中国卓越企业家的心理品质时，非常认同。他认为，这些心理品质正是日本长寿企业得以延续下去的核心品质。这也是我们能够合作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
主持人：就一拍即合了。
彭凯平：一拍即合，文化相通。他坚信，中国文化是日本文化能够延续至今的秘密。中华文化的传统智慧，也是日本企业能够超凡脱俗的重要原因。他本人是一个亲华、爱华、友华的友好人士。
04 “心理时代”与企业的情绪价值
主持人：所以刚才老师聊到的这些，就是“企业的品格”。我们说一个健康的企业，它的积极向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刚才老师提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其实放在现在就是“价格战”。打价格战到最后，企业之间都会受伤。那么在书中，老师还提到了“心理时代”的两个标志。那请问彭老师，这“心理时代”的两大标志，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有什么启发性的意义吗？
彭凯平：我们人类社会其实经历了四个特别重要的时代，尤其是对企业而言。
第一个时代是“启蒙时代”，也就是现代企业的萌芽期。那时候欧洲国家开始用“公司”或“企业”的形式发展生产力，这是最早的阶段。
第二个是“工业化时代”，让人类能够通过自己的技能完成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生产出过去无法企及的财富与产品。
第三个是“信息时代”，也就是上个世纪，通过资讯科学的进步，人类的生产力持续提升。
现在进入的是第四个时代，有人称之为“人工智能时代”，也有人称为“大数据时代”或“后信息时代”。这些叫法各不相同。
我更倾向于把它叫做“感性时代”，也可以叫做“心理时代”。这个时代更加关注的问题是什么呢？我们做了大量实证研究，发现这个感性时代的两个核心特点：
第一，就是情绪价值变得越来越重要。企业不再只是提供传统意义上的“经济价值”或“使用价值”（也就是所谓的utility），而是也提供情绪价值。
有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也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叫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他在2017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提出：所有商业价值只有两种：
一种是“交换价值”，比如我花钱买东西，买的是商品的使用功能——冰箱用来存东西，空调让人凉爽，这就是使用价值；但还有一种是“交易的情绪价值”。什么意思？就是买的过程本身让人开心。
为什么广告让人爱看？你不一定真的去买它，但你喜欢看广告，是因为欣赏过程带来愉悦。为什么人不开心时喜欢去买东西？因为买东西可以改善情绪。这说明，在现代社会，产品的实际使用价值在下降，而心理价值在上升。
比如说，最近特别火的“盲盒”Labubu，这些东西本身没有什么使用价值，但却能带来巨大的情绪价值。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特征：我们已经进入了物质极度丰富的阶段，中国也进入了小康之后的时代，在这个背景下，情绪价值变得尤其重要。
企业管理也是一样的。为什么现在00后“整顿职场”？因为你所说的使用价值，比如多赚点钱、当个小处长，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尊重、尊严和情绪体验。
所以今天的管理，必须走向对情绪价值的关注。我们也做了一些大数据研究，发现“情绪领导力”和“情绪管理”正在显著上升。而传统的企业管理、薪酬设计、组织行为等方法，反而在逐步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关于情绪价值的管理方式，例如情绪领导力、积极领导力、正心领导力等。
第二个特别重要的变化，是“感性成为主流”。过去我们人类的哲学家、思想家、管理学家、经济学家普遍犯了一个错误，有一位心理学家把这个问题明确指出来，叫“笛卡尔的错误”。什么意思？从笛卡尔开始，人类思想强调“身心二元论”，尤其是否定感性的作用。我们曾经认为感性是脆弱的、无脑的、容易被操纵的，甚至是女性特有的特征。
现在发现，全错了。人类最伟大的，不仅仅是理性，还有感性。感性包括良知、善良、道德、幸福感，这些都不是理性范畴的东西，而是感性的体验。
所以他提出：思想界需要一次“感性的革命”，我们心理学界称之为“情绪的革命”。从1994年开始，人类思想领域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
我个人感觉，我们国内的思想界其实还没有完全跟上这股国际趋势。我们现在还在强调斗争哲学、社会达尔文主义、你争我夺、厚黑学，这些其实都是过时的理论。
现在我们发现，人类最宝贵的是感性。人工智能的兴起，反而让我们的感性变得更重要。所有理性的事，机器都做得比我们好。无论是刷题、记忆、知识储存，它都比人类更快更精准。但它无法替代的是——人类的感情、美感、幸福感、愉悦感、意义感。这些，AI是无法复制的。
所以，我们也进入了一个特别重要的“感性时代”。把“情绪价值的上升”和“感性的复兴”结合起来看，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心理时代”。而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写这本书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历史背景。
05企业家如何学习与实践积极心理学
主持人：老师这本书里也讲到了很多这方面的内容。那我想再问一个问题：现在您会建议企业家去学积极心理学吗？毕竟无论大企业还是中小企业主，每天都很忙、压力大、情绪容易崩溃。那在这本书里，您有没有什么非常好用的“调节术”或者方法，可以推荐给他们？
彭凯平：你是指学习心理学的方法，还是情绪管理的方法？
主持人：都可以，您两方面都可以说说。
彭凯平：好，那我们一个一个谈。先说学习的方法。我认为，企业家有一个非常伟大的特点，就是他们已经拥有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想想看，一个人能把企业做好，能愿意来听今天的讲座，就说明他热爱学习、热爱知识。所以他已经有足够的知识网络。
那现在需要做的是什么？就是把新的知识和原有的知识“镶嵌”起来、结合起来。而这种结合，需要你根据自身的需求，有针对性地去学习和复盘一些重要的知识。我提出三种学习的方法。
第一种叫做自修，就是自己去学习，包括读书、听讲座、上课等等。
第二种叫做同修。千万不要低估“同修”的意义。我们现在发现，很多人类的知识，不是自己一个人读书读出来的，而是在与别人沟通、交流、对话中谈出来的。这就是人类智慧的来源。过去我们没有意识到：对话本身可以产生智慧。不是说你一个人读书才会变聪明，沟通也会带来智慧。
有一个心理学家在1977年发现了一个现象：如果一个0到3岁的孩子，他的父母每天能和他说大约3万个单词，三年下来大约累积3000多万个词语，那这个孩子的智商会比其他孩子高出至少10到30分。
这说明什么？智慧是通过沟通建立起来的。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大语言模型能让人觉得“它有思想”，就是因为它的沟通能力特别强。人类必须说话、必须交流。这样的方式会刺激大脑神经元的网络连接，从而产生智慧。
第三种叫做专修，就是有些知识需要系统性地学习，那就要报班、上课、进学校。
所以我讲的三种方法是：
第一，自修——自己读书；
第二，同修——和别人交流沟通；
第三，专修——系统地学习。
如果企业家没有时间系统地去读书，也可以自己看书、听课，和朋友们一起交流。我特别提倡企业家要有自己的读书小组、读书会、读书俱乐部、读书沙龙，大家聚在一起聊聊。
“聊”是很重要的。大家可能知道犹太人，他们不仅做生意做得好，科学研究也很出色。我曾经问过他们：“你们的智商其实并没有比中国人高，为什么却能出那么多诺贝尔奖得主、企业家、富豪？”他们提到，在他们的生活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叫做安息日。从周五下午5点开始，到周六下午5点结束。这一天的时间里，他们不谈世俗的事情、不谈功利，只是聚在一起闲聊。
有些信教的人聊的是宗教，但很多不信教的人聊的是生活的智慧和个人的感悟。你可以谈书、谈知识，千万不要以为这些东西是空洞的。
当人类进行深度思想交流时，会产生“心相印”的默契，产生一种心灵震荡的体验，这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这就像很多过去的革命者，在偷偷学习时建立起的革命友谊，那种精神联系让他们能同甘共苦、舍己为人。
我们别以为吃吃喝喝、打打闹闹、或者一起喝酒就能建立友谊。其实酒肉朋友的情谊是不深刻的，真正刻骨铭心的，是心灵层面的连接。所以，“在一起交流、在一起沟通”，这是极其重要的学习方法。
结语
情绪价值不是口号，而是企业面对未来最真实的挑战。 当我们理解员工的感受，关注组织的情绪温度，一个企业才真正拥有了向内生长的力量。 心理学可以帮助企业变得更有品格，更有人心。这只是我们对谈的上半部分，在下篇中，我们将进一步探讨长寿企业的共同特质、东方智慧的管理启发，敬请期待。
本书深入探讨了企业长寿的秘诀，是心理学与长寿企业的首次跨界合作研究。彭凯平教授认为，心理学研究应该创造更多机会，为企业提供必要的支持，企业家需要在管理学之外丰富心理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后藤俊夫教授希望将积极心理学应用到企业管理、企业可持续发展的研究领域，为企业家提供更多思考视角。
在彭凯平老师的《积极心理学》课程中，他将系统性讲解AI时代如何培养人区别于AI的核心优势ACE王者之力、八正法与五施法，改变视角、重塑认知，教你如何活出福流澎湃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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