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秋天,江苏响水县小尖镇林舍村的乡公所外面贴出了一张新告示。保长汪如泮当众念了壮丁征召令:村里需要出三个壮丁,名单是县里直接定好的,上面有郑学珠、别学贵和财主周德培的独子周一奎。
周德培听到消息赶过来时,村民正围着看那张盖着大红官印的名单。他立刻掏出银元往汪如泮袖子里塞,却被对方推开了:“周二爹,这次真不行!名单贴出来才通知各村,改一个名字我这脑袋就要搬家!” 这个时候国民政府为了防止征兵作弊,实行了跨区调派抽丁的办法,保长确实没有权力更改名册。
晚上,周家院子里响起了哭声。周一奎从小读书,连锄头都扛不动,更别说拿枪打仗了。他母亲紧紧抱着儿子不松手,袖口都被眼泪湿透了。周德培蹲在院子角落的石磨边,连着抽了三袋旱烟,烟灰簌簌地掉进青砖缝里——过去五年他花了上百银元打点,每次都能让儿子躲过征兵,这次银元竟然不管用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德培沿着田埂走,一把桐油伞挡住了他眼前的晨光。乡绅汪士发捻着山羊胡子,笑着说:“一奎侄子的事,我看还不至于愁白头发。”看周德培还是摇头叹气,汪士发压低声音说:“码头和粮行边上,多的是外乡来的汉子,钱给够了,命都敢卖!”
那时苏北连年闹旱灾蝗灾,逃荒的人聚集在比较富裕的乡镇找活路。林舍村东头的破庙里就住着七八个逃荒的,每天靠挖野菜换半碗粥喝。
周德培当天夜里就敲开了汪家后院的门。油灯下,汪士发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八仙桌面上画圈:“邻村张家雇的那个长工乔友亭,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自己住窝棚吃菜团子。这种人——”他把桌上的水渍抹掉,“舍得拿命去拼!”
当乔友亭跟着汪士发走进周家堂屋时,不小心踩裂了一块地砖。周德培看到他穿的旧褂子肩膀缝线都绷开了,草鞋露出两个脚趾头,但袖口却洗得发白。汪士发推乔友亭上前:“周老爷给一百块大洋,换你顶替一奎的名字去当兵。”
乔友亭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说:“再加两双厚底鞋,开春我娘坟头还缺供品。” 周德培赶紧打开钱箱,银元叮叮当当地倒进一个粗布袋子里。他又吩咐家里的长工拿来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这个细节后来成了周德培仅有的能证明他做过点好事的证据。
当天晚上,周家厨房飘出了肉香味。乔友亭蹲在门槛上啃完一张猪油饼,抹抹嘴站起来说:“后天我来换衣裳。”汪士发拍着乔友亭的后背大笑:“这就对了!当兵吃军饷比给人扛活强!”
征兵顶替名字需要过三关。周德培先找到张家地主,花了十块银元把乔友亭的活契赎了出来;再带上酒和礼物去找管户口的官吏,在户籍册子上把“乔友亭”暂时改成了“周一奎”;最后拦住同批被征走的郑学珠和别学贵,一人塞了五块银元,说:“这孩子脑子笨,两位多照应点。”两人捏着钱点点头,穿着麻绳草鞋的脚蹭着黄土路走了。
最关键的是保长汪如泮。周德培送上二十块银元,用红纸卷着,压在《壮丁名册》下面。汪如泮掀开名册,用红笔在“周一奎”名字旁边打了个勾:“明天让他穿上周家的衣服上车,低着头别说话。”
出发那天秋风卷着沙土。乔友亭穿着周家赶制出来的青布棉袄,前襟缝着白布条,用毛笔写着“周一奎”。运兵的车子发动时,周德培突然扒着车窗喊:“活着回来!给你三十亩好水田,三间瓦房!”押车的军官斜眼看了过来,乔友亭凹陷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抠住了车板。
车轮碾过枯树枝开走了,周德培拍打着衣襟上的土,对旁边的汪士发嗤笑道:“炮弹专找穷命鬼!他要是能回来,我把‘周’字倒着写!”半个月后,周德培花了四十块银元办了张假的身份证明,把真正的儿子送上去上海的轮船读书。家里的账簿上添了一行小字:“杂项损耗:银元一百二十块整。”
不久之后,乔友亭所在的部队开到了华东战场。1937年深冬的一个寒夜,他们连队守在一片居民区。突然遭到猛烈炮击,房子被炸塌了。房梁砸中乔友亭左腿的那一刻,他看见同村的郑学珠被爆炸的气浪掀到了半空。乔友亭被战友拖离废墟时,左腿伤势严重。在后方一个简陋的野战医院草棚里,军医锯掉了他半截烂掉的腿骨。养伤的时候乔友亭听说,林舍村同批去的三个人,只有他活了下来。
1938年芒种节气的前一天晚上,挂着拐杖的乔友亭出现在小尖镇的渡口。他穿着褪了色的旧军装,右边袖子上别着代表下士的布条,腰里缠着一根缴获的敌军皮带。摆渡的老汉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你是周家那个替人当兵的?你还活着啊!”
船离岸时,老汉絮絮叨叨说起往事:别学贵阵亡的通知去年秋天就到村里了,郑学珠的尸骨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乔友亭沉默地望着黑沉沉的河面,拐杖尖在船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乔友亭悄悄摸进林舍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把绑腿上的泥块搓干净。晨雾里传来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早起拾粪的汪老汉吓得倒退两步:“鬼…鬼啊!”等看清是人脸,老汉哆嗦着手指向周家大院:“快跑!周老爷上个月刚给儿子娶了媳妇…”
乔友亭却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着那青瓦高墙走去。晨光刺破云层时,周家漆黑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当端着水烟袋的周德培看到乔友亭后僵在石头台阶上,手里的铜烟锅“当啷”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随后周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周德培第三次倒酒却泼湿了桌布。乔友亭讲战场上的事时,周德培眼睛总瞄着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其实是因为左臂受伤不方便才把右袖子卷起来的。
当听到郑学珠阵亡的细节,周德培突然插话:“当年答应你的那三十亩地…”话还没说完,乔友亭就放下了竹筷子:“您就当是醉话听听算了,明天我还回张地主家扛活去。”满桌一下子安静下来,后院传来少奶奶哄孩子的轻柔声音,那是周德培亲儿子周一奎新娶的上海媳妇。
酒席散了之后,周德培整晚没睡着。账房先生捧着账簿提醒周德培:“去年旱灾收成少了一半,三十亩地够买一百担粮食了。”周德培却一把抓过算盘狠狠摔在地上:“你懂什么!他腰里别着那缴获的铜星子,保长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天刚蒙蒙亮鸡叫时,周德培踹醒库房的伙计:“开仓量三斗麦子,再抓两只肥鸭子。”经过牲口棚又折回来,周德培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下来裹住筐里嘎嘎叫的活物。
乔友亭回村后临时借住的窝棚四面透风,芦苇秆子做的屋顶往下漏雨水。周德培一脚踹开破门,惊飞了草堆里正在孵蛋的母鸡。周德培把一张地契拍在土炕上:“村西头的三亩水田归你了!”见乔友亭摇头,周德培又掏出三十块银元在炕沿上垒成一小摞:“当年买你这条命的钱,原数还你!”
乔友亭蜷着伤腿沉默着,直到周德培摔门走了,才用手指慢慢摸着地契上鲜红的官印。在昏暗的油灯下,乔友亭发现地契里夹着一张发黄的当票——那是周德培当掉自己老婆的玉镯换来的钱。
半个月后,乔友亭搬到了水田旁边的茅屋里。村里有闲人笑话他傻:“用一条腿换三亩田,亏大了!”乔友亭等到开春就在地里播下了棉花种子。夏天棉桃刚裂开吐出白絮时,乔友亭采下最白的棉花托人弹成一床厚褥子,趁着天黑悄悄放在了周家祠堂的供桌上。打更的鼓声里,周德培摸着那床厚棉褥,忽然想起当年送行时,乔友亭提过他母亲是冻死在逃荒路上的。
1946年村里重新丈量土地时,乔友亭那条跛腿已经能稳稳踩住丈量用的标尺。工作队的人惊讶乔友亭能量出斜坡地的实际亩数,推举他当了互助组的组长。
秋收时周家的二十亩熟稻子碰上了连阴雨,乔友亭带着组员冒雨抢收。周德培蹲在田埂上嘀咕:“当年还欠他二十七亩地,这倒贴工钱…”话还没说完,乔友亭已经把最后一捆湿漉漉的稻谷垛上了板车,泥水顺着乔友亭的草帽檐滴成一条线。
当淮海战役需要民工支援前线的消息传到村里时,乔友亭的新婚妻子正要生孩子。乔友亭连夜修好独轮车的轴承,天还没亮就推着三百斤军粮出发了。过沱河冰面时车轮陷进了冰窟窿,乔友亭脱下棉鞋光脚蹚进冰冷的河水里,把粮食送到集结地,奖状送到乔友亭手上时,他正给冻伤的脚抹锅底灰,只问了一句:“下一趟粮食啥时候运?”
1950年响水县农民协会选举,乔友亭的粗布褂子上别着一支钢笔——那是支前模范的奖品。唱票结束,乔友亭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周家的老宅子。把“军属光荣”的木牌挂在褪了色的雕花门楣下面,屋里传出周德培一阵阵的咳嗽声:“奎儿跟着旧军队跑到台湾去了…早知道该让他跟你一样,走条正路。”乔友亭转过身时,秧歌队舞动的红绸子拂过院墙上“耕者有其田”的标语。
1993年春天,县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找到乔家小院。乔友亭正坐在竹椅子上给孙子缝棉裤,听人问起旧事,捏着针的手停在了半空:“周老爷临走前托人带话,说还欠我二十七亩地。”
忽然看到窗外春风吹过刚犁过的稻田,绿色的波浪起伏像大海一样,老人笑着把线穿过厚实的蓝布:“现在家家都有田种,谁还去计较这些老账呢?”棉絮从破口处溢出来,像云朵落进了闪着波光的水田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