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莱丝特是谁?

普鲁斯特的女管家、助手、挚友……这些定义似乎都难以形容她与普鲁斯特的关系。正如她自己说的:“我是他的信使、他的仆人、他的心腹、他的守护者、他的管家、他的护士、他的助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职位。我是……塞莱丝特。”

塞莱丝特回忆与普鲁斯特生活的日子,以及他的去世

这位普鲁斯特身边的重要人物进入大众视野是在1962年。那年罗杰·斯特凡

(Roger Stéphane)编导的电视纪录片《肖像—回忆:马塞尔·普鲁斯特》(Portrait-souvenir: Marcel Proust)播出,片中塞莱丝特对普鲁斯特晚年的生活和写作方式的动情讲述打动了众多观众,成了普鲁斯特走向大众的重要推动力。当世普鲁斯特研究权威安托万·孔帕尼翁对此有一句精辟描述:自此人们可以从用人的楼梯进入普鲁斯特的家了。

1973年,在作家乔治·贝尔蒙(Georges Belmont)的协助下,塞莱丝特的回忆录《普鲁斯特先生》面世。书中详细回忆了她在普鲁斯特身边的十年,留下了大量珍贵感人的记录。这本书不仅是任何想要深入理解普鲁斯特和《追忆逝水年华》的读者的必备参考,单纯从它讲述的故事本身也足够丰富我们对人类生活的理解和感受。事实上,很多读者正是被书中记述的传奇般的生活方式吸引、触动,从而进入了普鲁斯特的世界。由此观之,塞莱丝特不仅是普鲁斯特的守护者,也是指引人们走近普鲁斯特的引路人。后来法国创立了一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塞莱丝特·阿尔巴雷奖(Prix Céleste Albaret),专门表彰关于普鲁斯特的优秀新书,确实十分恰当。

2022年,普鲁斯特逝世100周年,法国Seghers出版社推出了《普鲁斯特先生》的精编绘本——也就是这部中译本的底本——挑选了原书的精彩段落,并配上了精美传神的插图,给读者提供了进入普鲁斯特房间的更便捷直观的入口。

我们从楼梯进入普鲁斯特的公寓,看到他的住所布局图。按图索骥,从塞莱丝特待命的厨房,经过走廊、门厅,进入普鲁斯特的卧室。卧室中常弥漫浓烟,是普鲁斯特为平复哮喘燃烧的一种药粉生起的。窗帘总是遮挡着阳光,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墙壁贴满软木,她恍惚以为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软木塞里。作家倚着两个枕头躺在床上,几乎看不清……塞莱丝特就这样踏入了一个时间之外的世界,转眼即是烂柯般的十年。

六十年后,她回忆起初次见到普鲁斯特先生已经是那么久之前了,他的话还像昨天一般:“我死了之后,您会时常想起小马塞尔的,因为您再也不会遇到像他那样的人了。”塞莱丝特知道,他总是对的,而她自己也“不曾拿任何人与他比较”。

作为操持家务的人,塞莱丝特一点点学习普鲁斯特极为固定的生活方式,按他的要求煮咖啡、换床单、打电话、采购生活用品。普鲁斯特几乎对所有事情都有讲究,去哪家店买哪个牌子的咖啡豆、哪个餐厅的哪一种食物、只用特定牌子的蘸水笔尖……其中是老练的生活品位——当然这对于塞莱丝特而言是繁杂的工作,她有次戏称普鲁斯特是“我讨人喜欢的麻烦鬼”——但这些与当今有些人标榜的“生活美学”有微妙但重要的区别,举一个怀表的例子,他只用普通便宜的款式,这样的话“如果我把它们摔坏了,我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扔掉它们。去修一只表,比买一只新的表还贵。”其中“为我所用”的精神更显风度。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塞莱丝特的丈夫、普鲁斯特的男仆相继应征入伍。塞莱丝特以普鲁斯特女管家的身份留在巴黎。9月,普鲁斯特照例去卡堡度假。不久后他居住的宾馆被军队征用。返回巴黎途中,他哮喘发作,度过危机后决定从此开启画地为牢式的隐居生活,全心创作。他还有最后八年时间。塞莱丝特坦言她对这样的生活方式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很快,她就融入了普鲁斯特调整过的时间之中。他的生活方式变得更加固定,不再有任何变化。时间的概念在这套公寓——或是用《追忆逝水年华》全新中译本译者陈太乙的用词:“结界”——中渐渐消失了

普鲁斯特可能随时召唤她,塞莱丝特随时待命。等待的时间里,塞莱丝特会做些针线活。普鲁斯特建议她读读书:《三个火枪手》、巴尔扎克……他们也讨论新闻时事,以及他的朋友们——有些朋友是《追忆逝水年华》中某个人物的原型,“他喜欢一些人并维系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他的写作,而他喜欢另外一些人就是喜欢他们在生活中原本的样子”。

普鲁斯特也向她讲述自己的个人经历,他年少时的社交生活,曾经熟悉的一个已经逝去的世界,和那些美丽优雅的女士们。塞莱丝特近乎唐突地问他,为什么没有结婚呢?普鲁斯特给出了他著名的回答:“我和我的作品结了婚。”而且他需要一个理解他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只有塞莱丝特。而她更擅长类似母亲的角色。

《追忆逝水年华》的读者最感兴趣的大概还是这部巨著的成书过程塞莱丝特的回忆提供了大量具体的细节:普鲁斯特即时记录的“随记纸条”、由塞莱丝特亲手销毁的“黑色笔记本”、塞莱丝特协助发明的“长条纸卷”,她负责的与伽利玛出版社的沟通……文本之内也有她的印记:她的名字直接出现在小说第四卷,她的形像也融入了法兰索瓦丝等人物之中,她的丈夫还帮普鲁斯特收集了街头商贩的叫卖词。在普鲁斯特能亲身观察的时候,他努力为自己的书服务,甚至奢侈地请来一个四重奏乐团来家里演奏,只是为了书中的作曲家凡特伊这个人物。

普鲁斯特许诺在书写完之后和塞莱丝特一同旅行,但真正写下“完”这个字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他只是说:“现在,我可以死去了。”死亡已经走来了。在他去世的前夜,他们还一起修改书稿到深夜,另外,普鲁斯特对塞莱丝特说:“谢谢,我亲爱的塞莱丝特。我知道您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好……这么好……”塞莱丝特下面的这句记录让人心碎:“在那个夜晚结束之前,这句话他对我重复了不下二十遍。”在普鲁斯特去世后的几周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去。我不再能承受自己。”

“他给生活定了调,让它变成了一首歌。当他的生命终结时,我的生命也就终结了。但歌会留下。”塞莱丝特这句话说得这么好,仿佛已经把最大的秘密透露给我们。这句话长久萦绕,长出根系,把整个故事聚拢。于是我决定把它印在封底,让更多人有机会看到,像留下一份乐谱、一组琴弦,等待远隔时空的鸣响。

编辑过程也像是在为一首歌编曲。

翻译由斯万的卢浮宫学院校友赵欣昕女士完成。一字一句精细调校,尽力恢复准确的时代信息,并保留塞莱丝特的质朴气质——虽然她并不擅长文字创作,但表达中自有一种诚实坦荡的魅力。也幸亏她不太擅长写作,不然包括上文引述的那些动人文字多么容易死于滥调。

本书的中文译文强调的是低音声部,希望传递的是深沉的共鸣。而在字体选择上,我们精心挑选出了大概十种字体,对应不同角色、位置、功能,像布置下一个交响乐团,希望它们的合奏可以让中文读者感到亲切、融洽、妥帖。

最后要着重强调一下封面设计。王茜老师的设计让人惊喜。最初我说希望在封面上让塞莱丝特与普鲁斯特处于平等的位置,不想让塞莱丝特成为普鲁斯特的附庸。她巧妙选取了描绘他们约定而未能成行的那次旅行的那幅画,在封面实现了他们的愿望。封底是塞莱丝特老年时的形象——留下她追忆那首参与创作的歌。

现在,琴弓递到了亲爱的读者手里,塞莱丝特与普鲁斯特的生命之歌邀请您拉响琴弦。

《普鲁斯特先生:女管家塞莱丝特的回忆》

作者:[法] 塞莱丝特·阿尔巴雷 著/[法] 乔治·贝尔蒙 编写/[法] 史丹芬尼·马奈尔 绘/[法] 柯林娜·梅耶 整理

译者:赵欣昕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新行思

出版时间:202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