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深秋,北京城西北的圆明园余烬未熄,缕缕黑烟仍执拗地攀向天空。京城里,茶馆二层临窗处,几位大员裹着厚实的皮裘,正围坐一桌,桌上几碟点心与一盏烟灯正氤氲着雾气。空气里浮动着鸦片燃烧后特有的甜腻气味,粘稠得几乎能粘住呼吸。刚被英法联军烧了园子的消息,似乎只是茶盏里浮沉的一片茶叶罢了。
“洋人的铁船?”瑞祥王爷慢悠悠嘬了口烟,嘴角溢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那玩意儿轰隆作响,搅扰了河神清静,岂是咱们该用的?祖宗之法,万不能变!”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敲打着不容置疑的祖训。瑞祥王爷统领漕运衙门,向来是朝堂上最肥厚的油水衙门之一,运河上每年数百万石的粮食,便是他手中流淌的金河。
“王爷明鉴!”漕运总督吴道明立即附和,他脸上堆起层层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却暗藏着一丝精明,“铁船若行,沿河多少仓廪、多少纤夫、多少关卡上的弟兄们,岂不都要喝西北风去?这人心散了,队伍如何带?”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周遭人耳中,那是千百个依附漕运活命的官吏差役,以及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他缓缓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遮住了眼神里那点不愿明说的算计。
窗外,残破的城垣映着惨淡的冬日,墙根下蜷缩着衣衫褴褛的难民,无声地控诉着这堂皇楼阁里的奢谈。茶馆楼下,一个枯瘦老船夫缩在墙角,呆呆地望着自己因长年拉纤而变形的手掌,关节粗大如树瘤,布满裂痕。他听不懂楼上的高论,只隐约知晓有什么东西正威胁着他那点赖以糊口的微末生计。风卷起尘土,扑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浑浊的眼中映着京城萧索的黄昏。
不久后,李鸿章却悄悄从英国人手中买回了一艘蒸汽小火轮,取名“黄鹄号”,泊在天津大沽码头。那日,李鸿章独自伫立码头,凛冽的朔风卷着渤海咸腥的气息扑打着他官袍的下摆。他伸手触摸“黄鹄号”冰冷的铁壳,那触感陌生而坚硬,迥异于他熟悉的木质船舷。他低声问身旁的洋员:“此船若行于漕运,所耗几何?需役几人?”
洋员答得清晰:“较之木船,运费省其七成,人工减其九成,其速更胜奔马。”
李鸿章闻言,长久沉默。冰冷的铁壳仿佛吸走了他指尖的温度,一直凉到心口。省下的七成运费,是朝廷救命的银子;减去的九成人工,是无数纤夫不再佝偻的脊梁。他抬眼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那烟雨蒙蒙的南方粮道,看到前线缺粮少饷的士兵,看到千疮百孔的山河——这一切,竟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死死拦住,堤坝的名字,就叫“祖制”。
冬末春初,“黄鹄号”的试航终究在李鸿章的坚持下开始了。小火轮拖着几艘满载米粮的漕船,在运河上逆流破浪。烟囱喷吐着浓烟,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两岸纤夫们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那不吃水、不靠风的铁家伙,竟拉着沉重的粮船,如利箭般划开浑浊的河水,将笨重的木船远远抛在身后。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入京城。瑞祥王爷府邸的暖阁里,红烛高烧,却照不亮他阴沉的脸。他猛地将一只官窑茶盏摔在地上,粉碎声刺耳。“混账!他李鸿章想翻天不成?”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着被触怒的凶光,“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吴道明躬身侍立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王爷息怒。李中堂此举,惊扰皇陵地脉,其心可诛啊!蒸汽船那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岂不冲散了皇陵积攒数百年的王气?此乃动摇国本!” 这罪名,足以让任何尝试都万劫不复。
暖阁内烛火跳跃,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射在绘着富贵牡丹的墙壁上,仿佛某种不祥的巨兽在无声狞笑。窗外,早春的寒星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深宅大院里的暗影。
几日后,一道措辞严厉的密折被快马送入承德避暑山庄行在。奏折里,吴道明痛心疾首,字字泣血:蒸汽船“震动山川龙脉,惊扰列祖陵寝,黑烟蔽日,大损天朝威仪与风水国运”。瑞祥王爷亲自进宫,在年轻的同治皇帝和垂帘的慈禧太后面前,将“黄鹄号”描绘成一头喷吐不祥黑烟、撕裂帝国祥瑞根基的钢铁怪兽。
最终裁决冰冷无情:“黄鹄号”即刻停用,就地拆毁,相关人等,严加申饬!朝廷宁愿让那救命的粮饷在缓慢的漕运中腐烂、被盘剥殆尽,也绝不允许一根铁钉撬动那朽烂而甜蜜的利益根基。
天津码头,李鸿章默默看着工匠们抡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黄鹄号”的锅炉。沉闷的巨响一下下撞击着空气,也撞击着他的胸膛。滚烫的蒸气最后一次嘶鸣着喷涌而出,如同一声绝望的呜咽,很快便在凛冽的北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扭曲的废铁被拖上岸,像一具丑陋的骸骨,抛弃在泥泞的滩涂上任凭潮水拍打、锈蚀。不远处,几艘陈旧的漕船慢悠悠驶过,船老大悠长的号子声飘来,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几日后,李鸿章独坐书斋。昏黄的烛光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展开一张精心绘制的蒸汽船构造图,图纸上的线条清晰而规整,曾寄托着他冰冷的期许。他凝视良久,最终将图纸一角凑近烛火。橘红的火舌瞬间贪婪地卷上纸页,明亮的火焰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些精细的线条、冰冷的计算与曾灼热的期望。图纸在火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案头一小堆沉默而轻盈的灰烬,余温尚存。
书斋里弥漫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略带苦涩的焦糊气息。李鸿章枯坐于灰烬前,四壁皆寂,唯余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他望着那堆残灰,眼中映着最后一点跳跃的烛光,仿佛在灰烬里看到了某种庞大而沉默的结局:
千年巨轮,终将沉没于自身铁锈。
锈迹非天降,实乃甲板之上,那一双双死死攥住金饭碗、至死不肯松开的僵硬之手——他们宁肯船沉,也绝不容许航向改变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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