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焰 | 寿山记|云门山|刻石|寿山记|山东|阎焰|雪蓑

余自幼顽皮，总角之岁起就痴迷于古物旧器，烟云半世至今日而喜好不减。

记得千禧年之计，友朋告知有一块济南、寿光间附近旧园拆弃石板，挖刻“寿山”二字，但题款怪异，不知所记。后费大力，石至身前，但过于厚重，摆观不便，且字口深挖入石寸许，难以槌搨，故久置书堆之后。

国庆七十华诞之年，松山湖望野启幕之日，心思彩喜，特制铁撑布陈展厅，美字璀璨，气象非凡，也算圆吾心意。此石列陈后，往来观众，如鲫过溪。好之者驻足长停，揣测书写；莫之者一晃而过，视之顽石。

记得早年我看原石时就好奇签名尾部圈笔“花押”精妙，隐约观上面两字似为“雪蓑”，但并未刻意考究。仅仅甄别此应为明代大型庭院宅府内陈列的妙物，且“寿山”二字指示明确，当属贺寿之献。

许多年前就知晓，山东青州云门山耸岩峭壁之上刻有一巨大的“寿”字，世人笑云“人无寸高”。当年灵光一现，此如山之寿是否和余存“寿山”刻石为同一人所书。后偶查过一次图本，此青州云门山壁上巨“寿”，左前有“衡府内掌司冀阳周全写”题记。故可知此巨“寿”同雪蓑无干。

岁月如水，因缘妙遇，一日接待山东潍坊考察参观团，一位先生走到刻石前，脱口而出：这和云门山寿字是一个人写的。我也吃惊，马上答：云门山巨寿有题记是周全书写，而此石为雪蓑笔。访客坚定答复：山东人都知道云门山巨寿为雪蓑书写，是为衡王特意贺寿的神笔。

一众欢喜，观赏结束，客走人散。我再次细致核对。果然，鲁地百姓根本不管云门山巨寿前的周全题记。都传颂一位明朝嘉靖年间常常游荡于莱芜和章丘山间田野，披头跣足疯疯癫癫散发乌衣的落魄文人。

他时而放声长啸，声透林樾；时而旁若无人，持枯枝于雪地上狂书乱画。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诸艺皆精，尤善书法。其“雪蓑子”之名，民夫坊间尽人皆知，但终其一生却仅为野客。

云门山上巨“寿”就是他依神技献给衡王的。传说有时远比史实更据社会传播力和坊间驻留。在云门山巨寿左侧不远的山壁上还刻有两个风骨非凡，大开大阖的“神在”榜书，旁记“雪蓑子苏州书并题”最后的“题”明显呈“花押”状。由此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鲁人会一致相信传说巨寿为雪蓑书写了。

再比较存世的纸本雪蓑书法，可见落款后多紧跟画“花押”而不见钤印。此习惯恐非逛荡野客之常习，个中人生境遇变故已不可窥也。关于此花押，《雪蓑道人传》记：“每大书及诗词后，作‘冒雪披蓑’手押，奇古骇观。”

明嘉靖年间，1547年成书的《莱芜县志》录《复仙人堂记》一文，是福建莆田人林建邦至莱芜探望同乡知县陈甘雨时所写。其中一日，林建邦要去莱城南仙人山，便“偕雪蓑野史，跣足徒步，于焉逍遥”。这是最早关于“雪蓑”的史料记录。

清康熙八年(1669年)任莱芜知县的叶方恒主修《新修莱芜县志》写道：“雪蓑，姓苏名洲，河南杞人也。工书法及诗赋，嘉靖间流寓山左，遨游章莱二邑。善太常中麓李公与吾邑董空壸处士。性嗜酒，酒酣以往，披发歌啸，旁若无人，已而挥毫淋漓，奇宕如老干怪虬，苍古逼人。今邑中多珍其墨迹。章丘志有苏洲，莱邑不知姓名，但称雪蓑云。”

清咸丰九年(1859年)刻本的《青州府志》记：“雪蓑，不知何许人，无姓名。浪迹东土，居青州者数年……举动谲怪，好谈元理。嗜酒，饮无算……醉辄箕踞，嘲骂王公……后去，不知所终。”编纂于清光绪十年(1884年)《临朐县志》载：“明嘉靖间，有道人徜徉沂山、冶水间，不知何许人，亦无姓名，常雪中披蓑而行。”

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刻本的《益都县图志》载：“雪蓑，不知何许人，无姓名，浪游东土。居青州者数年，善作大字，诗亦豪放……作方丈大书，浓渖数斛，信手飞洒，倏忽而成。”写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的平阴县《重修东岳庙神像碑》，是迄今发现的雪蓑在山东的最后踪迹。

讲到雪蓑，还需特别注意一人——李开先。

李开先(1502年—1568年)，章丘人，字伯华，号中麓子、中麓山人及中麓放客。嘉靖八年(1529年)进士，官至提督四夷馆太常寺少卿。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回章丘故里闲居，是明代文学家、戏曲家，是著名的“嘉靖八才子”之一。也就是《雪蓑道人传》的作者。

李开先在《雪蓑道人传》中更评其书法曰“可居海内第一流”。后王献唐也称其“书法尽作狂草，奇肆变化，不可方物”。

再观此“寿山”，风骨傲群，山绵岩耸。陡然想起雪蓑诗：“人对青山山对人，不知谁主与谁宾。”

2025年8月12日录记“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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