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万到账啦
1
“十万到账啦！”
我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吼出这一句，一脚踹开老木门。院子里的芦花鸡吓得扑棱翅膀，飞上了矮墙。初冬的风卷着碎雪粒子往我脖子里灌，可我浑身滚烫，像有人在我胸口塞了块烧红的炭。
手机屏幕亮着——
【苏婉：老公，我妈刚收到短信提醒了呢～月底酒店见，木马！】
“木马”两个字后面跟了个红唇表情，亲得我头皮发麻。
我咧着嘴，脚趾夹着手机，蹦跶着回屋。刚踏进门，一股子煤烟味混着酸菜缸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我爸蹲在灶台后头，手里攥着擀面杖，像攥着根随时要敲我天灵盖的杀威棒。
“钱打过去了？”他眼皮不抬，声音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点头：“打了，十万整。”
“咣！”擀面杖敲在铁锅沿上，火星子四溅。我爸腾地起身，一步跨到我面前，揪住我棉袄领子往前一拽：“你再说一遍？”
我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脚尖离地，残肢在空中晃荡。我妈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尖在灯下闪着寒光。

“老郑你撒手！孩子胳膊疼！”
我爸手一松，我踉跄跌坐在门槛上，屁股磕得生疼。他指着我鼻尖，手指抖得跟筛糠：“十万！那是你拿命换的！你就这么扔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娘们？”
我梗着脖子吼回去：“她是我媳妇！月底就见面了！”
“媳妇个屁！”我爸一脚踹翻小板凳，“老子打听过了，西湖边五星酒店最低一桌八千八，你定的哪门子八百八？人家把你当猪宰，你还乐颠颠递刀！”
我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八千八？苏婉明明说八百八……
我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想翻聊天记录，却发现那条消息——【一桌八百八】——不见了。往上滑，全是亲亲抱抱的表情包，唯独没有那句话。
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2
“报警吧。”村长蹲在井台边抽烟，烟屁股被他咬得稀烂，“上个月老王家闺女网上认识个男的，说是在上海开公司，结果被骗三十万，跳井没救回来。”
我蹲在井台另一侧，脚趾抠着地上的冰碴子，一声不吭。
村长吐出一口烟，眯眼看我：“涛子，你爸让我劝你，趁钱刚打过去，赶紧联系银行，说不定还能冻结。”
我摇头，嗓子发干：“银行说实时到账，没法撤。”
“那就报警！”村长把烟屁股摁在井沿上，火星子呲啦一声灭了，“派出所老赵是我连襟，我陪你去。”
我抬头，看见我爸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背着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他冲我点点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去，还是不去？
我咬咬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
派出所里，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热气糊了他一脸。听完我磕磕巴巴的叙述，他咂咂嘴：“你这属于民事纠纷，立不了案。除非你能证明对方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啥叫虚构事实？”我急得直挠头。
老赵举例：“比如她根本不是杭州人，比如她同时跟十个男的聊天，比如她收了钱就拉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老K把我踢出群，想起苏婉始终不开视频，想起那张被撤回的器官匹配报告。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老赵拍拍我肩膀：“先回去搜集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对方身份信息，越多越好。”
我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瘸一拐往家跑。
3
刚进村口，就听见吵嚷声。我家院墙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我挤进去，看见我爸叉腰站在院子里，对面是个穿皮夹克戴金链子的胖男人，手里拎着个扩音喇叭。
“……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啊！郑家小子网恋被骗十万！对方是个抠脚大汉，专骗残疾人！”胖男人声音洪亮，吐沫星子横飞。
我脑子轰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我冲上去，用肩膀撞开他：“你谁啊？胡说八道什么？”
胖男人冷笑，掏出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照片里是个秃顶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下面一行字：【专业网恋代聊，残疾人优先，成功率99%】。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是老K！”胖男人指着照片，“我表弟，专门在网上装女人骗彩礼！你那个苏婉，十有八九是他小号！”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扑上去就要抢手机。胖男人侧身躲过，一脚踹在我小腿上。我扑通跪在地上，断肢杵在雪地里，钻心地疼。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声。
我爸冲过来，抡起铁锹就要拍胖男人，被村长死死抱住。胖男人趁机跳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喇叭里还循环播放着：“网恋有风险，转账需谨慎！”
我跪在地上，雪水浸透了棉裤，冰冷刺骨。可更冷的是心。十万，没了。媳妇，没了。连尊严，也被人踩在脚底碾成了渣。
4
夜里，我发起高烧，说胡话。迷迷糊糊中，听见我妈在哭，我爸在叹气。有人往我嘴里灌姜汤，辣得我直咳嗽。
凌晨三点，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我挣扎着爬起来，用脚趾点开微信，找到苏婉头像，发消息：
【婉婉，有人说你是骗子，是真的吗？】
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
【婉婉，只要你回一句，我就信你。】
依旧没有动静。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三天可见的权限被改了，只剩一条横线。再点开转账记录，十万块的记录静静躺在那里，像个冰冷的墓碑。
我抱着手机，蜷缩在床角，眼泪无声地流。窗外北风呼啸，像无数把刀子在割我的肉。
5
天刚亮，我拖着病体去了镇上网吧。用脚趾夹着鼠标，一点点搜索“苏婉”的信息。微博、抖音、小红书……翻遍了所有平台，终于在一个同城博主的照片里发现了她——
同样的渔夫帽，同样的侧脸，配文却是：【杭州某网红打卡地，偶遇小姐姐，真人比照片更美！】
我放大照片，看见她手腕上的纹身——一只蓝色蝴蝶。而苏婉发给我的照片里，手腕干干净净，没有纹身。
我哆嗦着点开博主主页，私信他：【兄弟，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对方很快回复：【上周日啊，怎么了？】
上周日，苏婉明明跟我说她在家陪妈妈包饺子。
我眼前发黑，手指在键盘上抖得不成形。我点开相册，翻出苏婉发给我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对比——
背景、光线、角度……全都对得上，唯独那张脸，细微之处总有差别。有的痣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有的双眼皮，有的内双。
我如坠冰窟。
6
从网吧出来，我直奔镇上的打印店，把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照片对比图全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老板看我眼神怪怪的，我顾不上解释，用嘴叼着塑料袋，一瘸一拐去了派出所。
老赵接过材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是遇到团伙了，照片盗用，身份虚构，连语音都可能是AI合成的。”
我嗓子发紧：“能立案吗？”
老赵点头：“可以按诈骗案走，但追回钱款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可能在境外。”
我眼前浮现出老K那句“报警吧”，以及胖男人的喇叭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赵拍拍我肩膀：“先回家等消息，别做傻事。”
我点头，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7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我远远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红灯闪烁。我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跑——
院子里围满了人，我爸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村长拉住我：“你爸听说你被骗，一口气没上来，晕倒了！”
我扑到担架边，抓住我爸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冰凉。我嚎啕大哭：“爸！我错了！我不娶了！我要把钱要回来！”
我爸微微睁眼，声音虚弱却坚定：“要回来……也要娶个……真媳妇……”
我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8
夜里，我守在医院走廊，手机突然震动。我点开一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婉婉：老公，对不起，我妈突然住院，钱拿去交押金了，月底可能见不了面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下一秒，老K发来语音，声音带着笑意：
【老K：兄弟，听说你爸住院了？要不要我帮你众筹？】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阻碍，一个接一个，像大山压顶。可我知道，我不能倒。
十万块是我拿命换的，我爸的命也压在里头。
月底，我必须去杭州。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