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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9月的一天,上海市公安局召开了一个科长以上的干部大会。这个大会实际上是针对扬帆的批判大会。大会一开始,扬帆就作了自我检查,之后他被打发回家,不允许参加之后的会议。

在随后这场扬帆不在场的批判大会上,大家检举揭发他的主要问题是,上海解放后,他对一些反革命分子和特务分子该抓的不抓,该杀的不杀,说他包庇这些人,讲到后来,有的人就开始上纲上线,说扬帆这样做不是国民党的代理人,不是美帝国主义的代理人,是无法理解的。

当时,扬帆的爱人李琼也在场,听到这些话,她既感到紧张,又感到困惑。

会后,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许建国把李琼叫到后台,严肃地对她说,“今天会上的事情,你一句也不许向扬帆传达,你要用党性来保证。同时,你这几天要注意扬帆的活动,如果有不正常的事情,你要立刻打电话告诉我。”

那是一个人性被蹂躏的年代。

回到家中,李琼因为忐忑,因为压力,产生了一些怀疑,她不安地问扬帆,“老扬,你是公安局长,你对党的政策比我要懂得多,我只是一般干部,但是,你心里真有话的话,我希望你找个人谈谈,像谭震林这样的同志,沟通沟通。”

李琼的怀疑,在那一刻刺痛了扬帆,他跳起来,愤怒地说,“连你也不相信我了?我告诉你,我该讲的都讲了,该说的都说了。如果有人认为我还有问题,哪怕十年、二十年,我都奉陪到底。”

表面的平静无声,有时候是最折磨人的。

此后的几个月,对扬帆而言,就是如此。

1954年的最后一天,已在家整整赋闲一年的扬帆,突然接到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许建国打来的一个电话。接完这个电话,他便进屋,换上了外出才穿的灰色罩衫,妻子李琼不解,扬帆高兴地解释说,“许建国从北京回来了,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一趟,可能我的问题要解决了。”

这天晚上,扬帆出门的时候是兴冲冲的,他以为是好事,根本没想到与妻子道别,然而,这一走,竟然就是25年。

扬帆是带着警卫员坐汽车走的,没想到走了没多久,警卫员就回来了。他跑到李琼的房间,紧张不安地说,“首长出事了。”原来,汽车并没有把扬帆送到许建国家里,而是去了隔壁的岳阳路俱乐部。

听到这个消息,李琼非常焦虑,但毫无办法。晚上10点,警卫处长来到扬帆家里,对李琼说,“扬帆要到北京去开会,你准备一些衣服。这次开会可能时间比较长,春夏秋冬的衣服都要带一些。”李琼当场就明白了,扬帆不是被隔离审查就是被逮捕了。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1955年的元旦,许建国把李琼叫到他家,严肃地说,“扬帆到北京去开会了,这件事你对任何人都要讲是开会,对家里人也是这样讲。你小孩子比较多,你要把孩子好好带好。”

意识到扬帆真的出事后,李琼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明白扬帆究竟有什么问题,耳畔始终回响着去年丈夫情绪激动时对她讲的话,“我该讲的都讲了,该说的都说了。如果有人认为我还有问题,哪怕十年,二十年,我都奉陪到底。”

事后看,他的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2

扬帆被这样叫走后,音讯全无,家里人也不敢问。

四个月后,1955年4月,黄赤波找到李琼,他带来的消息就像晴天霹雳,“扬帆被逮捕了。”

紧接着,李琼就被叫到党校学习,审查她的人,铁青着脸,整天要她交代扬帆的问题。

她交代不出,日子越发地难过。

祸不单行,就在“潘汉年、扬帆反革命集团案”震动全国时,扬帆一家正在经历一场场生离死别。

扬帆被捕后,家里人一直瞒着扬帆的父母,担心老人家经不起这样的精神打击。一天,扬帆的老父亲忽然对孙女小殷说,“你妈妈说你爸爸去开会了,是骗我们的,他失踪了。”说完这话,没多久,老爷子就因高血压引发脑溢血,去世了。

扬帆的姐姐一直与扬帆一家同住,老父亲去世,弟弟失踪,姐姐的身体垮了,紧跟着因为肝硬化腹水也去世了。第二年,扬帆的老母亲也因为丈夫、女儿去世、儿子失踪,郁郁而终。

让李琼最难以承受的是1957年,年仅3岁的小儿子的死。一开始,她以为小儿子只是发烧,因为不敢请假,在家拖了三天,等到送去医院才知道是小儿麻痹。小儿子在医院对妈妈说,想吃橘子。李琼去买橘子,回来儿子就死了。

3

亲人的死去是悲伤,活着的境遇却是苦难。

杨帆被捕后,一家人因为戴着“反革命家属”的帽子,遭受着种种不公,承受着没有尽头的被侮辱与被伤害。

扬帆二女儿扬小舜,初中毕业后没有单位愿意接收,她去学校问,学校粗暴地告诉她,“你那个档案材料,从这个局扔到那个局,手工工业局出来又到纺织局,都不要你,没有人要你。”

小女儿扬小朝,在农村插队,让她最痛苦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伤人的话就会从她信任的人口中说出来。

一次,她一个要好的同学从上海探亲回来,当着众人的面说,我给你们讲一个上海正流行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潜伏特务的,名字叫《绿色的尸首》,你们知道这个潜伏特务是谁吗?就是公安局长扬帆,扬小朝的爸爸。大家听了,哄堂大笑。

扬帆的妻子李琼,承受的痛苦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