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中美洲人,逃离的究竟是什么?
“好望角”丛书新作《被遗忘的中美洲:革命、暴力与移民的根源》将我们带到这块曾经诞生了玛雅文明的土地,在经历了五个世纪的创伤之后,已然被污名化为“暴力的温床”。
从西班牙殖民者的掠夺与屠杀,到美国支持的独裁政权与代理人战争,再到被迫强加的新自由主义休克疗法,中美洲逐渐沦为当下的局面。当美国政客们在移民议题上喋喋不休时,仍有大批中美洲人为了逃离贫困、暴力和腐败,穿越重重障碍北上,以期在美国找到庇护。对安定生活的向往,反而使人们逐渐忘记了,正是殖民主义的恶性干预,才导致中美洲面临如今的困境。
中美洲 原文插图
遗忘似乎成为中美洲历史的主题。在心向欧洲的拉美精英阶层努力构建了全新的民族叙事后,人们似乎忘记了这里曾经生活着的成千上万的土著居民以及他们所遭受的灭顶之灾;美国似乎也忘记了,这里战争、暴力和冲突频发的根源正是美国在20世纪80年代的干预。历史在这里呈现出诡异的二重性:被迫害者必须遗忘才能生存,而加害者强迫他人遗忘以延续掠夺。
这种系统性遗忘的背后,正是移民潮、贫困与暴力不断循环的根源所在——当有人质问“中美洲人为何不留在故乡”时,答案早已深埋在五百多年来以来被焚毁的记忆灰烬之中。
摘自《被遗忘的中美洲》,有删减
文 | [美]阿维瓦·乔姆斯基
我们大多数人都知道,中美洲移民正在逃离贫穷和暴力肆虐的祖国,前往美国寻求财富和安全。但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正如本书试图展示的那样。
自由派认为,基本道义和国际法要求移民应当被人道地对待。他们正确地谴责特朗普总统夸张的反移民言论和明显残酷的政策。事实上,最近的移民中有许多年轻人和家庭,这强化了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反对特朗普政策的依据。但单纯的人道主义立场可能无法解决当今移民问题的历史根源。仅靠更多的人道主义移民政策并不能改变需要这些政策的根源。
早在1997年,美国就开始对单独拘留在边境的青少年实施特殊待遇。考虑到这些儿童的脆弱性,政策确保他们不会被拘留在成人监狱中,以使得他们有权迅速地与身处美国的父母团聚,并允许他们能够寻求庇护。
甚至在21世纪头十年后期中美洲青少年开始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大规模越境之前,大多数被移民局拘留的青少年都已是中美洲人。而越境被捕的墨西哥青少年只会被遣返回墨西哥。1997年改革后,被拘留的中美洲青少年会被移交到难民安置办事处(Office of Refugee Resettlement,ORR),这个办事处与多个机构签订了合同,以为这些孩子提供住宿,直到他们被移交给亲戚,或者在少数得到裁决的情况下被送到寄养家庭。
在特朗普新政府的领导下,无人陪伴的青少年的情况迅速恶化。一系列新法规无情地废除了为这些年轻移民设立的保护措施。为未成年人设计的设施条件被降级,为青少年提供公平申请庇护机会的法律保护也被废除。正如儿童权益保护组织“需要保卫的孩子”(Kidsin Need of Defense)的主任在2018年所说的那样:“这是一系列跨机构的协调行动,目的是想要阻碍孩子顺利进入移民系统。”
图源:新华社
针对无人陪伴青少年的措施是渐进式的,并没有引起公众的太多关注。同样的事情最初发生在特朗普另一个明显的目标上:一些有小孩的家庭会一起越过边境,并向边境巡逻队自首以寻求庇护。在前几届政府期间,这些家庭中的大多数会被暂时送往特殊的家庭拘留设施。由于对儿童拘留时间的限制,这些家庭将很快得到处理,并在法庭确定其诉求裁决日期后被释放。
特朗普嘲笑这种“抓了就放”的政策,并发誓要用他所谓的“零容忍”政策来取而代之。现在,越来越多未经检查而越境被捕的人将受到刑事起诉,即使他们自愿自首或持有有效的庇护申请。这意味着他们将从移民拘留系统被转移到刑事司法系统。由于儿童不能被关押在成人监狱中,因此他们将与父母分开,并被单独送往专为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设立的难民安置办事处安置中心。
这些中心原本是为了收容那些独自跨越边境寻求与父母团聚的青少年而设立的。几乎在所有情况下,他们都会很快被移交给父母或监护人。然而,那些在边境与父母分离的孩子往往年龄较小———有些还是婴儿———他们无法被送回到父母身边,因为他们的父母都还在监狱里。其中许多儿童最终在缺乏设施的场所中长期滞留,或者被送去寄养家庭。有时,父母都被驱逐出境,而他们的孩子仍被困于这个系统之中。
2018年4月,《纽约时报》爆料“数百名移民儿童在美国边境从父母身边被带走”。据《纽约时报》报道,自上一年10月以来,已有700名儿童从父母身边被带走并移交给难民安置办事处,其中包括100名4岁以下的儿童。《纽约时报》还报道说:“(难民安置办事处)设施的运营者表示,他们经常无法找到失散儿童的父母,因为孩子们到达时并没有适当的记录,一旦儿童进入庇护系统,就没有可靠的程序来确定他们是否与合法父母分离,或者使被错误分离的父母和儿童重新团聚。”尽管公众和媒体的愤怒日益高涨,特朗普政府仍一意孤行。在《纽约时报》报道后的一个月里,又有近2000名儿童从父母身边被带走。月初,特朗普迈出了最后一步,使得在所有情况下家庭分离成为强制性措施。“零容忍”成为国家的官方政策;现在,每一个在边境被捕的成年人都将因非法入境而受到刑事起诉。时任司法部长杰夫·塞辛斯(Jeff Sessions)将父母与偷运者混为一谈,他说道:“如果你正在偷运儿童,那么我们将起诉你,并按照法律将孩子与你分开。”六周后,公众的强烈抗议日益高涨,联邦法院下令停止该政策,并要求让父母与孩子团聚。然而一年过去了,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发现,自禁令实施以来,还是有900多名儿童在边境不得不和父母分离。
之后,在2019年1月,特朗普采取了迄今为止最戏剧性的一步举措———“留在墨西哥”政策,规定任何在边境寻求合法庇护的人(而不是未经检查就过境然后自首,或被边境巡逻队抓获并被拘留的人)都将被禁止入境,而他们要等待数周或数月的时间才能等到案件的裁决结果。在边境沿线,帐篷构成的“城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成千上万的移民被安置在2020年初美国国会代表团所说的“可怕”和“不人道”的环境下。人权观察组织直言不讳地表示:该计划“使寻求庇护的儿童及其父母面临遭受袭击、虐待和创伤的严重风险”。在某些情况下,绝望的父母将年幼的孩子独自送过边境,以逃离难民营中的可怕条件。到2020年中,仍有6万名移民被困在难民营中。
拘留在边境的孩子们正在等待食品捐赠 图源:南风窗
随着大量儿童在被移交给难民安置办事处前被迫在海关和边境保护局(Customs and Border Patrol,CBP)的设施中滞留,他们面临的风险也在增加。尽管法律要求他们在72小时内转移,但这一规定越来越被忽视。随着家庭和无人陪伴儿童的数量不断增加,到2019年中期,被美国海关警察拘留的大约有1.4万人,其中包括2000名儿童。截至2019年底,政府数据显示,全年有近7万名儿童被海关和边境保护局拘留,其中有4000名儿童仍在拘留状态,且每天还有更多的儿童到来。92018年9月至2019年5月期间,有7名儿童在被海关和边境保护局羁押期间或在被释放或被转移不久后死亡。
这些死亡事件,以及儿童被关在笼子里的新闻照片———被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 Cortez)比作“集中营”———引起了公众和媒体的强烈抗议。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措辞或许有些不妥,因为在美国,“集中营”这个词已经与纳粹的死亡集中营密切联系在一起。但从字面上和历史上看,这仍不失准确性:集中营是一个违背人们意愿,将他们围捕、集中和监禁的所在,而原因仅仅是他们是谁和/或他们身处何处。
特朗普的其他举措旨在完全阻止移民到达边境,例如招募墨西哥安全部队(并威胁墨西哥政府,如果不合作,将提高关税),并要求移民首先在洪都拉斯、危地马拉或萨尔瓦多(如果他们在前往美国的途中经过这些国家)申请庇护。正如《基督科学箴言报》生动描述的那样,“墨西哥成了特朗普的边境墙”,因为它大大增加了南部边境的军事化和驱逐行为,与此同时,墨西哥还努力应对滞留在美墨边境墨西哥一侧的数万移民。在被迫与美国签署“安全第三国”协议后,那些原本向美国输送难民的国家———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不仅要面临被美国驱逐出境的本国公民的回流,还面临着邻国的难民的冲击,美国坚持要求这些人先在这些中美洲国家,而不是他们的实际目的地———美国寻求庇护。但这些国家也面临着难民们从一开始所逃离的同样问题:暴力、有罪不罚、贫困、帮派、干旱、失业和有组织犯罪。他们几乎没有基础设施或能力来照顾新抵达的难民。
《被遗忘的中美洲:革命、暴力与移民的根源》
作者 [美]阿维瓦·乔姆斯基
译者 田亦心
杨承润
出版日期 202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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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将中美洲面临的诸多问题,置于更大的历史背景之中,结合美国以南的中美洲小国及其人民的历史,探讨和揭示了殖民压迫、原住民抵抗以及政治和经济动荡如何推动了从中美洲到美国的移民潮,证据严谨,论证有力。书中还驳斥了美国主流社会讲中美洲贫困暴力乃至移民潮的根源归结于中美洲本身的论调,指出美国在其中扮演的推波助澜的角色,揭示了被层层叠加而遗忘的历史真相。
阿维瓦·乔姆斯基
(Aviva Chomsky)
美国历史学家、作家、社会活动家,现任塞勒姆州立大学历史系教授兼拉丁美洲、拉美裔与加勒比研究中心主任。她曾任教于缅因州贝茨学院,并担任哈佛大学研究员,专攻加勒比及拉丁美洲历史研究。她是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与卡罗尔·乔姆斯基的长女。
田亦心牛津大学历史系博士候选人,先后获伦敦大学学院美洲历史与政治学学士学位,剑桥大学美国历史学哲学硕士学位,研究方向为冷战时期的美洲外交与政治史。
杨承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拉丁美洲研究所硕士研究生,本科毕业于同济大学,获学士学位,研究方向为军政关系和拉美国家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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