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眼科手术后的恢复期,不得不改看书为听书。

利用夜晚睡前时间,刚刚听完小说《张居正》(熊召政著,曾获茅盾文学奖),历时近两月。

小说共分为四卷,约140万字。文学界评价其历史还原度与文学性均属上乘。金庸曾称“自愧不如,又很佩服”。

张居正是明朝最有权力、最具影响的内阁首辅,力挽了正德朝后江河日下的颓势,营建了万历初期的繁盛。

以铁腕推行改革(考成法、一条鞭法),张居正虽缔造了万历中兴,救世之功却难抵个人悲剧。

万历十二年(1584年)四月,张居正辞世一年又十个月,其辅佐十年的明神宗朱翊钧突然翻脸,下诏对张居正抄家。

司礼太监张诚、刑部侍郎丘橓奉旨前往张居正家乡湖北荆州,查抄了张居正兄弟及几个儿子的所有家财,共得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余两。

张诚看到张家财产不及明嘉靖宰相严嵩家产的二十分之一,遂对张氏家属严加拷问,逼迫招认分散寄存银钱200万两。

张居正长子张敬修被逼自诬,痛写血书鸣冤,文辞哀戚,后自缢身死。

其弟张居易和其他儿子张编修、张嗣修,“俱发戍烟瘴地”。三子张懋修投井自杀未遂,又绝食未死。张氏子孙家属饿死及自杀者数十人。

张母年逾八旬,惶惧哭泣,求死不得。

除了爵封皆遭褫夺,张居正还差点被剖棺戮尸、挫骨扬灰,只是皇上大发慈悲而“姑免之”。

其身后如此境遇,令人感慨嘘唏。

张居正是个有抱负、有作为的改革家,但也像其他普通人一样深深地嵌入制度之中,是一个摆脱不了制度对其行为和视野约束的“制度中人”。

儒家其表法家其里,张居正有其雄才大略的一面,也有其擅作威福的另一面。

清人纪昀就认为,张居正 “振作有为之功,与威福自擅之罪”,功过相对,十分明显,“不能相掩”。

在纪昀看来,张居正一生功过,毁誉各半,五五对开。

张居正父亲张文明葬礼时,江陵倾城出动,太晖山上的送葬队伍万头攒动,各色冥器绵延数里。地方官员数百人忙碌筹备,张居正的两个弟弟张居易与张居谦负责接待事务,荆州府吏员承办具体事宜。

有史料载,其省亲之时,不惜花费巨资定做了一台精美绝伦的32人抬大轿,轿中有客厅、卧室、厨房,并有金童玉女伺候,极尽奢侈之能事。

且归乡途中一路招摇,收礼无数。襄王出城三十里迎接,唐王设宴招待,沿途其他地方官员亦率属下跪迎,抚按大吏越界相送。抵达荆州后,湖广道数百名官员及各地藩王代表齐聚张大学士府。

据称张居正平时用膳,一餐百菜,尚嫌 “无下着处”。另外,其还被指利用手中权力,为儿子科场舞弊。三个儿子敬修、嗣修、愚修都在他当政时中了进士,且嗣修为榜眼、愚修为状元。

沈德符在 《万历野获编 》卷十四 “关节状元 ” 条则记载, “今上庚辰科状元张愚修,为首揆江陵公子。人谓乃父手撰策问,因以进呈。” 也就是说,廷试考题为张居正所出,张将策题告诉了儿子,使之取得状元功名。

张居正因纵情好色,其仆人游七遍寻春药投其所好,而戚继光则送了妖娆的“胡姬”到张府。

沈德符也在《万历野获编 》中旁证,“张江陵(张居正)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

中国人国民性中的权力崇拜意识根深蒂固,张居正也跳不出这种权力崇拜的泥潭,因而在“权力的轮回”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事实上,张居正在关键时刻对前任首辅高拱背信弃义,为登上权力的舞台不择手段,刻意逢迎阉宦冯保的做法,很为当时的文人士大夫所不齿。

上不了位,登不上得以施展抱负的舞台;要上位,又必须遵循官场潜规则不择手段。这一悖论成为官员升迁的“原罪”。

权杖犹如被施了咒语的魔杖,谁只要沾上手,骑虎难下,再欲解脱,非得脱皮掉肉、脱胎换骨不可。

得道升迁时,犯法违规亦可逍遥;失意落魄时,小毛病也可能被找出来作为整肃的理由。

张居正死后遭清算,揭示了权力运作的残酷规律。他想不到的是,建立不世功勋,也享尽风光尊荣之后,自己押上的赌注,是身后声名、子孙家族的命运。

倘若权力不能在制度框架与伦理共识中运行,漩涡中的角色无论正邪,最终均会被异化或吞噬。

谈及创作《张居正》初衷,作家熊召政说,“让历史复活,使今天的人们能够从遥远的过去审视当下,洞察未来。”

大大小小迷恋权势、对之汲汲营营者,不妨读一读这本小说,思考一下未来该如何善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