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加拿大西蒙菲莎大学的一间生物实验室里,夜灯亮得有些刺眼。
一个来自湖南益阳的留学生,正盯着显微镜出神。
显微镜下,是几条细得像头发丝的土壤线虫,以及它们体内寄居的细菌。
在别人看来,这些微生物不过是研究线虫病害的附属现象,可陈庚辉突然冒出一句:“这些细菌,会不会藏着对人类有用的东西?”
导师愣了下,笑着摇头:“你这是典型的‘傻问题’。”
可他没把话当笑话,反而更认真了。
那段时间,他的日子过的简单而充实,他白天在校园上课,晚上钻进实验室,面对显微镜和各种分离试剂。
分离、提纯、检测、失败,再来一遍,一做就是上百次。
直到一次实验结果,让他眼睛一亮,一个前所未见的小分子出现了。
后来,这个分子有了名字,本维莫德。
谁都没料到,这个小分子会成为未来改写全球湿疹治疗格局的“钥匙”。
本维莫德最初并不被看好。
测试发现,它在人体内很快被代谢掉,做口服药基本没戏。
换作别人,可能就此放下。
但陈庚辉盯着分子量的数据发呆,只有254,道道关口几乎是为透皮吸收量身定制的。
“既然吃不行,那就涂到皮肤上去。”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想法在当时算是“走偏门”,因为银屑病、湿疹这些皮肤病几十年来几乎都靠激素药膏在维持。
药效是有的,但副作用同样大,尤其是长期用在孩子身上。
那时,全球还没有一款安全又高效的非激素外用药。
如果这个分子真能用在皮肤病上,不只是新药那么简单,而是给数以亿计的患者开一条新路。
于是,1999年,他和导师在加拿大成立了Welichem Biotech,把本维莫德的国际专利牢牢锁在自己手里。
第二年,他做了一个决定,带着中国区开发权回国创业。
2000年的中国,医药行业几乎被仿制药占满。
一个说要做“国际原创药”的人,很容易被当成笑话。
顶尖医院不愿合作,临床试验处处碰壁。
有人甚至当面说他:“你这是在骗经费吧?”
那几年,陈庚辉身上的“三缺”:缺钱、缺人、缺政策支持是很多科研创业者的梦魇。
“在国外做科研,就像马拉松接力,有团队分工;创业做药,就得自己从头跑到尾。”
为了跑下去,他两国来回奔波,一边维持国内团队,一边在加拿大找合作伙伴。
有时,他在深圳的工厂里盯生产线到深夜,第二天一早赶飞机飞温哥华,再转去多伦多开会。
一趟跨洋往返,带回来的可能就是一份新实验数据,或者一份融资合同。
转机在2009年出现。
那一年,他与河北文丰实业合作,在北京成立了新公司,拿到了国家药监局的临床批件。
同年,全国第一张本维莫德处方在北京开出,那张薄薄的纸,他留到了今天。
从那天起,他彻底断了加拿大的退路,把全部精力压在国内研发上。
新药研发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尤其是全新化合物,没有经验可抄。
幸运的是,本维莫德进入了国家“重大新药创制”科技专项。
有了这面“国字号”旗帜,北京协和、北大人民医院等全国23家顶尖三甲医院被聚到了一起。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皮肤科主任张建中,当时就是临床带头人。
可当数据出来时,他也被震住了:起效快、安全性高、复发率低,本维莫德在关键指标上全面压过当时的金标准卡泊三醇。
2019年,本维莫德乳膏(欣比克)获批上市,成为全球近40年来首个银屑病外用新药。
2021年,它进入国家医保,价格降下来,更多患者用得起。
那几年,在皮肤科的学术会上,张建中会笑着说:“以前我们皮肤科医生没什么底气,现在可以拍着胸口说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创药了。”
银屑病的成功,让陈庚辉有了更大的目标,那就是攻克特应性皮炎(湿疹),尤其是儿童患者。
这是皮肤科公认的顽疾,全球患者近4亿,中国有7000多万,其中不少是孩子。
家长最怕的,是激素的副作用。
“不用,孩子痒得睡不着;用了,又怕留下后遗症。”这种两难,是每个湿疹家庭的日常。
中国药监局为这个项目开了“绿灯”,启动优先审评。
从临床到批准上市,只用了523天,比美国快三年。
2024年11月,本维莫德乳膏(泽立美®)在中国获批,用于成人及2岁以上儿童湿疹。
仅20天后,美国FDA也批准了同样的适应症,这是皮肤科新药史上罕见的“中美同步首发”。
2025年6月,美国皮肤病学会(AAD)更新成人特应性皮炎指南,把本维莫德列入“强烈推荐”最高等级。
要知道,AAD的指南更新一向谨慎,上一次更新是在2023年。这次仅隔23个月,是史上最快一次修订。
临床数据足够硬:8周后,近一半患者皮肤基本恢复;7-11岁的孩子应答率超过83%,停药后缓解期长达数月。
这意味着,全球160多个国家的皮肤科医生,都要在处方中优先考虑一款中国原研药。
曾经的“西方主导、中国跟随”模式,在这一刻被改写。
科研的价值,资本也看得清。
2012年,他将海外权益授权给葛兰素史克(GSK),换来2.3亿美元的“弹药”继续研发。
2018年,英国Roivant Sciences旗下的Dermavant以3.3亿美元买下这些权益。
2024年,Organon以12亿美元收购Dermavant,把本维莫德收入麾下。
一个二十年前没人愿意碰的中国新药,最终让跨国药企轮番出手,竞价争夺。
在美国,一支VTAMA的售价高达1400美元(近万元人民币);在中国,泽立美®在2025年7月主动降到360元/支,并且进入医保。
“既要安全,也要用得起。”这是陈庚辉一直坚持的原则。
他算过一笔账:研发投入大约3.5亿元,要卖出近百万支才能回本。
但在他眼里,这笔钱算不了什么,能让更多孩子摆脱湿疹的折磨,才是最大的回报。
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本维莫德作用的AhR靶点,还可能在痤疮、呼吸系统疾病、消化系统疾病中发挥作用,未来10到15年,全球或有6亿人受益。
从土壤线虫到国际指南,这条路,他走了整整30年。
有人叫他“寂寞药王”,因为从立项到上市,身边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只有他没走。
“创新是和上帝打交道,失败是常态,成功是意外。”
可正是这种“笨功夫”,让中国药第一次在全球皮肤科指南上立了名字。
如今,他依然守在实验室,俯身摆弄那些不起眼的菌株。
因为他知道,医学的马拉松,从来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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