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山峦如蒸笼,我与好笔墨的张君为伴,一心要寻访西营镇白果村白果湾那方传说中的天上砚台。相传此砚乃文曲星案头弃物,不甘寂寞私逃下凡,却不幸迷失于这莽莽群山之中。而离砚台石不足百米处,另有一尊“墨靛石”与之呼应,更是为这传说添上了神秘的一笔。我们踏过崎岖山路,夏阳似火灼人,汗水不断滴落于脚下尘土,仿佛要为干旱的大地增添一点水分。
跋涉途中,燥热蒸腾着记忆,童年习字的光景便悄然浮上心头:一方粗朴的砚台,一支仅值一角五分的毛笔,再配以墨靛,就是学童全部家当。那毛笔顽劣如泥鳅,稍不留神便滑脱,笔尖触地开花,墨汁淋漓。我慌忙去捏拢,墨痕便恣意染花了手、脸和衣衫,只换来老师揪耳之痛,耳廓烧灼至今仍可回味。墨靛一块,却需细细研磨兑水,浓淡全凭眼力。曾有一次,墨水瓶盖未旋紧,墨汁恣意漫卷,课本与字帖尽遭涂污。于是,我便会得到惩罚:在学校,换来老师的罚站与打手心;回到家,迎来母亲的一顿胖揍。
终于抵达时,传说里的砚台石赫然在目。它早已被时光的荒荆密树与风雨深深掩埋,然而风霜消蚀竟难掩其棱角峥嵘,世俗青苔亦未能遮蔽其仙风道骨。细看石面青苔如墨渍浸润,石纹蜿蜒似未干笔痕,有虫声自石缝深处传出,恍若隔世砚池深处未曾止息的研磨声。它沉默于深林,却以不朽之姿抗拒着遗忘——岁月侵蚀,竟成了它阅尽沧桑的庄严纹章。
我等在住在两尊奇石之间的费先生家歇晌喝茶,费先生亦有一段墨缘奇遇讲与我们听。他忆起某年腊月二十九,家中大门仍空空如也。父亲指桑骂槐道:“供人念书屁用莫得!连个‘一’字都写不来!”费先生揣着红纸,去求白果湾里唯一被奉为“文曲星”的老先生。谁知老先生被众人争抢,写完东家即被西家请走。费先生如影随形跟了一日,手中红纸卷成了“金箍棒”,终究空空而归。当夜,他怀揣着这卷红纸在梦中茫然行走,忽遇一白发老者招手。老人裁纸、磨墨、挥毫,并嘱他:“大年初一起,天天来此习字,以树枝代笔,石板为纸。”言毕拍其额,费先生猛然惊醒。翌日正是除夕,他受此点化,发狠练字,初时字如枯枝鸡爪;翌年竟已小成,从此家中再无求人写联之窘。
登高回眸,白果湾形胜尽收眼底:一湾沃土如素纸铺展,古白果树挺立若笔,墨靛石与砚台石静卧其间,对面山峦恰似天然笔架——天地在此处俨然布置成了一方浑朴而神奇的大文房。这方土地,竟以山石草木为笔墨纸砚,完成了它宏大而沉默的书写。原来白果人世代耕耘的土地,亦是他们灵魂深处供奉的图腾与文房;那些蜿蜒山径与青翠田畴,正是生命在天地间留下的墨痕,其深意远在字句之外。
下山归途,回首再望,只见青山默默,深谷无言。天上遗落的一方砚石,与人间烟火里墨汁染黑的少年旧书,竟在岁月深处悄然贯通。此间造化秘藏的“文房四宝”,并非只为供奉于传说案头——它实则是生活本身于这片土地上以锄为笔、以汗为墨,深深勒刻出的永无终稿的朴素诗行。
作者:张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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