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土砖窑中毒事件
作者:曹文娟
糖年糕摁在窑壁上,只消半个时辰,就烤得又香又甜又糯。从窑壁和地火龙的裂缝中逸出的黄烟,又使我们中毒。由于连长的心血来潮,我们女知青宿舍内的火墙被改建成了砖窑。
这一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一场大烟泡刮过之后,冰雪将所有的坑坑洼洼都填平了,除了我们连队的十几幢红砖房在雪野中突兀而起外,四周是那样的平旷、空寂。若是踏着雪野向东一直走下去,似乎可以无遮无挡地直达五十公里外的中俄界河乌苏里江边。西南方向隐约可见的那个黑点,是与我们连队相距最近的虎林县某公社下的一个生产大队---富荣村,相传金日成曾率领他的抗日游击队在那一带活动过。
这已是我在北疆生活的第三个冬天了。每当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来临,富荣村的村民们便要开始猫冬了,在那里插队落户的杭州知青也纷纷准备回家探亲、过年。我们生产建设兵团的农业连队,则从春插、夏锄、秋收的大忙季节中,转入到冬季排水造肥的大会战中。
我们的连长是个转业铁道兵,这位高大粗壮满脸威严,只有见着漂亮女人才会面带微笑的山东汉子,由于接连不断地率领我们开展名目繁多的大会战,并以对知青的全面严厉的管教,而日渐闻名风光起来。我们经常在其率领下,敲锣打鼓地夹道欢迎前来参观指导的上级师、团领导和观摩取经的兄弟连队的干部。
连队的知青主要聚居在两幢房屋里。东面的那幢是我们女知青的宿舍,正中的大门洞黑糊糊地敞着口,没有安装大门。进门洞走到底是一条长廊,左右各分隔成两间房。就在这左手第一间房内,我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年华。房间里没有东北地区通常所见的那种火炕,而是用粗糙的长木板钉了两个大板铺,一横一竖呈L形,我们这些来自上海、北京、天津、齐齐哈尔、鸡西等地的知青,十来个人一屋子,密密层层地紧挨着睡在一起。
板铺上方有用很粗的木条钉成的架子,与每个人的铺位相对应,用以搁放箱包杂物。这二尺多宽铺位的上上下下便是属于每个知青自己的全部栖息天地。
板铺下面用砖块砌一条火道,尺把高,与板铺间有一段空隙,炉子设在走廊里,点着炉子,烟气从板铺下的火道中通过,热气便散发至板铺,并可烘干汗湿的鞋子和手套。两个房间之间的那道墙则砌成夹墙,连通廊道上的炉子,靠裸露的砖墙所散发的热量给屋子增温,称之为火墙。
这年冬天,连长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决定将知青宿舍内的火墙改建成小型的砖窑。而且决定先拿我们这幢女知青宿舍作试验,获得经验后再在全连推广。
原来的直壁式火墙被拆除了,改砌成拱形的窑壁。屋内泥地挖下两条地槽,用砖砌成两条与地面相平的烟道,称之为地火龙,连通板铺下面的火道。烧窑所产生的大量烟气将通过地火龙进入火道,最后从烟囱冒出。烧窑的燃料是大豆秸子和玉米秸子。如果成功,将一举三得,既可满足生产连队的盖房用砖,又可解决冬季供暖,还能节省下取暖用煤。
砖窑很快砌成了,摞进砖坯,填入燃料,点上火。不一会儿,我们屋内便浓烟四起,满屋的知青涕泪直流,折腾至半夜,才将那些漏缝一个个用泥巴都给糊上。这天夜里,窑温一时上不来,屋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窗户上冰霜挂得严严实实,屋里晾着的衣服和毛巾冻得绷硬。我把仅有的两床被子都盖上,再压上棉军大衣和棉袄、棉裤,还是无济于事。好不容易才熬过这一夜。
从第二天开始,窑温渐渐上升,第三天渐入佳境。早上出工前打盆井水搁在地火龙上,等下工回到宿舍,这水不冷不热的,正好用来洗脸洗脚。屋内一片春意盎然,也不用穿棉袄了,换下的棉手套、靰鞡鞋放在床铺下的火道上,被烘烤得暖乎乎的。
可是窑温继续在上升,据说烧窑时,窑内的温度可达到上千度。屋里越来越热,站在地火龙上直烫脚,早上放上一大盆冰凉的井水,傍晚回屋一摸,竟是滚烫滚烫的。平日里难得这么多热水,这下子大家可就忙乎开了,洗头、擦澡的,洗衣、洗被的,屋中间那小一块地方人多挤不开,大伙儿便你洗我瞧、我洗你看的,一拔一拨轮着干。
裸露的窑壁更是烫得不敢碰,我一转念,拿出家里刚寄来的邮包,将软软的糖年糕用小刀切成薄片,一片片摁在窑壁上,约摸半个多时辰,竟然都烤熟了,分而食之,香甜且带韧性。
大伙儿热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但室外的温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不能把窗户给打开,只好翻箱倒柜地找寻扇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大家便叽叽喳喳唠了起来。上海知青又开始了精神大会餐,从糖年糕扯到宁波汤团,又从糖醋黄鱼扯到大闸蟹。话头一转,大家又津津有味地听那位出身于军人家庭的北京知青大侃北京高校红卫兵组织武斗的骇人新闻。
进入到第五天,砖窑开始进入冷却阶段,室温也随之进入宜人的秋季。但随着出窑和新一轮的装窑,我们的宿舍又进入了可怖的冬季。
第一窑砖烧成了,消息立即上报到团部、师部,前来参观取经者络绎不绝,这无疑又是一条成名的捷径。连长要求我们每天作好迎接参观的准备,被子要叠得有棱有角,所有杂乱之物必须披藏在被子背后或者包在被子里面。一时间,我们这幢女知青宿舍人来客往,热闹非凡。
紧接着便是烧第二窑、第三窑,转眼已经过了阳历年。不知是否因为连续几周盛暑、严冬的轮流袭击所致,一天早晨我起床后即感到不舒服,找卫生员看了一下,说是发烧了,给开了一天的病假条,经连长签字,我获准休息一天。
回到宿舍我倒头便睡。虽然是在生病,但比起干农活来,比起夏日里一巴掌可拍死十来个蚊子,冬日里抡大镐内衣汗湿、棉袄背上却冻成冰壳的滋味来,可要舒服多了。难得有机会可以这样舒舒坦坦睡上一整天,更难得的是可以一个人静悄悄地想想上海的家,编织回沪探亲的美丽的梦,油然感觉到:生病真好。离家已经有两年半了,再熬上半年,就可以享受第一次探亲假了。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位上海知青因家中有重大变故,才获准请事假回去了一次。她回沪后,同连的上海知青的父母都去托她带东西,捎带的物品堆放了半屋子,让她哭笑不得。我躺在铺上,就这么七想八想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便沉沉睡去。睡醒后又想,一天就这么睡睡想想、想想睡睡,天色渐渐黯淡。
我们连队地处北纬四十六度,夏天晚上七八点钟还是大天亮,冬天下午三点多钟便开始天黑了。屋里渐渐热闹起来,知青们下工回来了,在屋里洗呀擦的,然后又静了下来,大概是吃晚饭去了。不久又喧闹起来,慢慢地又恢复了平静,该睡觉了。
但是,我却莫名其妙地感到烦躁起来。我感觉很难受,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只能往外呼气,却不能吸入空气。我觉得自己好像病得非常沉重,可我白天还觉得挺自在的,只不过是一般的感冒发烧而已。
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开始下意识地感到有点不大对头。我努力睁开眼睛,但见满屋子弥漫着白色的雾气,看不见人影和东西,身边的人都不知哪里去了。我想大声喊叫,但是舌头发硬,拚命想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知怎么的,这时脑海中竟会浮现起小时候看过的杰克·伦敦《热爱生命》中描述的情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闪烁起来,微微燃烧的时候,就慢慢向前走……他的神经已经变得迟钝麻木,他的脑子里则充满了怪异的幻象和美妙的梦境……这种要命的疲倦,很像一片大海,一涨再涨,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意识。有时候,他几乎完全给淹没了,他只能用无力的双手划着,漂游过那黑茫茫的一片;可是,有时候,他又会凭着一种奇怪的心灵作用,另外找到一丝毅力,更坚强地划着……。
我又模模糊糊地联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的某某人在煤气中毒、家中无人的情况下,如何顽强挣扎,终于爬到门口,拚尽全力打开了一条门缝,从而得以生还的传说。还有许多其他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其实,我的铺位紧挨着墙,离房门仅一步之遥,只要把腿蹬一下铺,伸手就可够着门把手。而且,邻铺的上海知青就紧挨着自己睡着,屋子那头,一位北京知青还没有睡下,正在写着家信。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自己被浓浓的浮动着的白色雾气所包围。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我奋力挣扎,从铺位上一点点往地下挪动身体,想要去打开那扇门,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终于从自己的铺位上爬了下去,却重重地摔在邻铺那位上海知青的身上,一下子将她惊醒了,也惊动了正在写信的北京知青。她们立刻打开房门,奋力拉开用牛皮纸密封的双层窗户,凛冽的寒风涌进屋子,我开始浑身颤抖,头脑渐渐清醒,笼罩着的白色雾气也消失了,我看清了满屋子的人。继之是剧烈的腹痛和呕吐。
事后听说,除了少数回宿舍较晚的知青外,四个屋子的女知青大多出现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而我因为在屋里睡了整整一天,中毒程度就特别深。还有几个知青的情况也相当严重,一位平日里斯斯文文、笑不露齿的北京女知青龇牙裂嘴、面目狰狞地倚在墙上。还有一位平日患有高血压症的上海女知青,躺在铺上脸色铁青,已经失禁。
引起我们中毒的是从窑壁和地火龙的裂缝中逸出的黄烟,如果这砖窑是用煤来作燃料的话,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暄嚣一时的宿舍建砖窑悄悄地结束了,没有人对知青的中毒事件表示过关切,一切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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