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军回到家,发现桌上多了几个礼品袋,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条灰黑色的衣服。
这颜色也太暗了,他才三十岁,怎么就开始穿这么老气的衣服。

“杨燕,这衣服没别的颜色吗?”

他将衣服拿出来,在身上比划。

“这颜色太老成了,像是老头穿的,”

“你别动,这不是给你的衣服,”杨燕快步走出来,拿过衣服,小心叠好,“别弄乱了,”

“不是给我?那是给谁的?”王成军起身去接水,站在饮水机旁边,喝起来,“你别张嘴胡说,”

“是给爸的,明天是他五十六岁大寿,我们回去看看吧,”杨燕留意着他的脸色,体贴的说:“这都快一年没见了,他们毕竟是老人,妈想你呢,昨天给我打电话,快哭了,”

“当初他们赶我出门的时候,硬气着呢,现在哭什么,”王成军心里动容,嘴上硬气,“这衣服,退回去,不给他!”

“当初大家都在气头上,现在妈已经主动给我们打电话了,你还计较什么,”杨燕将两份礼物拢在一起,“借着这个机会讲和吧,看在妈的份上回去看看,别置气了,”

母亲从小将他护在手心里,想起母亲,王成军心软,又喝了口水,勉强应下,又说:“要是他又提起那个事情,怎么办?我先说好,是看在妈的面子上才回去,否则我是不会低头的,”

“上次闹这么大,谁也不会提了,”杨燕言之凿凿的说:“放心吧,都是一家人,大家都想好,谁会再提那种晦气事情。”

王成军点头,“嗯,那就行,去吧,你说去就去吧,”

杨燕笑着,“好,等着,我去端菜,你洗洗手,准备吃饭。”

第二天,两人起个大早,开着车出发,向着乡下老家行驶。

村里的路在维修,他们的车停在村口,剩下的三公里只能靠脚走。

走在熟悉崎岖的小路上,两人神情轻松,有说有笑的。

看到杨燕走累了,王成军主动拿过她手里的东西,笑着说:“你们城里人还是走不惯我们这里的土路,难为你还愿意嫁给我这个教书匠,”

杨燕说:“急什么,人生路就是这样走走停停的,你走慢点,我能跟上。”

两人说笑间,隔壁张大娘迎面而来,看他们的眼神很怪异。

“张大娘,你干嘛这样看我们?”杨燕笑着打招呼,“不认识了?我是杨燕,他是王成军啊,”

张大娘惊恐的说:“我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呢,你们回来干什么?快走吧,你公公疯了!”

“什么?张大娘,你说什么呢?”杨燕靠近她,温柔地问,“我公公怎么了?”

张大娘看了看王成军,难为情的欲言又止,“唉,你们听我一句劝,快回城里吧,王大明疯了,谁也劝不住,”

话音落下,她推开杨燕的手,低头逃离。

留下王成军和杨燕一头雾水。

“走,快回去看看,”

“好,”

他们走下山头,远远看见被埋在草堆里的家,风吹草动,像是迎接他们似的。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杨燕诧异惊恐,村里人都知道她婆婆是讲究人,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谁看了都自愧不如。

王成军快步跑去来,“先回去看看!”

“好!你小心点!”

快到家门口,杨燕随手捡起地上的棍子,紧紧跟着王成军。

屋子外围长满长草,院子里也是高低错落的野草,草间有一条蜿蜒的路,不是割出来,而是被人踩平的。

两人紧挨着往里走,屋前的台阶凹凸不平,门上挂着干净的锁头。

王成军站定,放下手里东西,往里喊,“妈!你在里面吗?”

屋里屋外静成一片。

杨燕将棍子递给王成军,“我给妈打个打电话,你别着急,”

嘭的一声撞击,门里传来声音,“小点声!小点声!别被发现了!”

声音干哑哽咽,当初杨燕听到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她说:“成军,是妈!是妈的声音!”

“妈!你怎么被锁在里面了?”王成军上前,扯动锁链,“谁把你锁在里面的?”

锁头撞在门上钝响,锁链碰撞尖锐刺响,屋里的吓得惊恐大喊。

“你们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了,”

王成军顾不上这些,往后退了几步,“妈,你让开,我把门踹开!”

他踢起脚,突然杨燕惊声叫出来,抓紧他的胳膊,望着外面,“成军!小心!”

王成军猛然回头,只见他爹王大明扬着棍子朝他冲来,嘴里叫嚷。

“谁也别想动她!都给我滚!”

王成军推开杨燕,自己也侧身躲开。

“快闪开!”

王大明跑太猛,棍子扑空,整个人往前冲倒,差点一头撞死在门槛上。

屋里的人听到声音,惊恐叫着,“救命!救命!”

为了防止他再动手,王成军上前将王大明扑倒,接过杨燕递过来的带子,把他的手困住,将他推到墙角里,摸到钥匙开门。

“妈,你怎么样?”杨燕扶着干瘦的婆婆林大花,“这是怎么了?”

林大花看到他们,张嘴巴干喊,说不出来话。

王家的响动传开,村长带着人赶来了,看到王成军如同看到救星,扑到他面前。

“王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村长?你这是干什么?”王成军扶起村长,视线扫过神情怪异的村里人,再看向目光陌生凶狠的王大明,问,“这是怎么回事?我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村长重重叹气,拉着王成军走到一边,王大明见状,大喊。

“我告诉你们!谁也别多事!这是我王家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要是害我老王家绝后!我也不会让你们舒坦!”

王成军想到之前的事情,猜到了一些,神情凝重,看向村长,“村长,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村长再度叹气,苦恼又无助,“自从他要你断绝父子关系后,王家就没有一天消停。”

两年前,王成军和杨燕结婚后,欢欢喜喜的准备要孩子,令人遗憾的是,一直没有如愿以偿,他们到医院检查,被医生告知王成军没有生育能力。

这种羞于出口的事情,他们都没有对外说,但眼看着王大明越催越紧,甚至扬言,如果杨燕识别出孩子,就要给王成军另娶。

眼看着妻子因为自己受委屈,王成军最终选择说了事情的原委,本以为会得到父母的谅解,没想到王大明完全不相信,一门心思认为是杨燕在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恼羞成怒的王大明放出狠话,王成军为了杨燕弃王家列祖列宗不顾,他要为王家清理门户,随即将他们赶出了王家。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们服软,王大明扬言为了延续香火,他要自己生。

这话,村里也只是当是笑话,没想到王大明开始四处收集草药,不仅每天自己喝,而且也强迫妻子喝。

这出闹剧传开后,村长来家里劝,反而被赶出去。接连来劝了几次,反而将王大明逼急了。

眼见事情越来越危险,村长想要联系王成军,林大花担心事情闹大影响王成军的工作,哭着求村长别说出去,甚至说她是自愿的。

村里人都知道王成军从穷乡僻壤走到大城市,求得一份工作不容易,心疼他,默认瞒下了这件事情。

前几天,林大花喝了药,吐得厉害,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想见儿子儿媳最后一面才借着生日由头给杨燕打电话。

“事情就是这样,”村长掩面叹息,“好在你们回来及时,没有闹出大事,”

王成军气得鼻子喘粗气,一把抓起地上的棍子,向着王大明走去,“你要死要活,自己去就行了!为什么折磨我妈!”

众人赶紧抱住他。

“成军,你冷静点!”

王大明朝他吐口水,“好歹你也是老师!不知道香火的重要性吗?!现在儿子还敢打老子,我看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屁眼里了!”

你打,有种,你就打!你害我老王家绝后!我不闹个鸡犬不宁,枉为人!”

“王大明!你!你有什么理由闹!”村长指着王大明,“成军桃李满天下,比不上你的香火吗?!你这个文盲!老留子!余孽!”

“不要闹!不要闹!”林大红大喊,“孩子需要工作!”

她喊了这一声,头向后仰,脖子梗了一下,晕死过去。

王成军顾不上其他,手忙脚乱背起她,往村外跑。

医院里。

林大花上了氧气瓶,手上扎了针,躺在雪白的床上,一动不动。

“你别担心,医生说了,妈会醒过来的,”

“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王成军红着眼睛,哽咽,“妈对我那么好,我还没尽孝,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都怪我,都怪我不是个男人,”

杨燕扶着他,“这种事情,谁也没料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重身体,对妈醒过来,你好好孝顺她,妈要是喜欢孩子,我们就去领养。”

燕燕,委屈你了,”王成军握住她的手,“真的是委屈你了,我对不起你。”

“瞧你说的,我们是夫妻嘛。”

‌一个月后。

林大红出院,杨燕和王成军接她回家,一点不提王大明。

她担心工作的事情,着急问,“你爸呢?他是不是要去学校闹?”

“妈,没事,他有村里人照顾,”杨燕说:“我们给了隔壁张叔钱了,麻烦他帮忙照顾,给他一日三餐,他闹不到学校去,”

“那就好,那就好啊,”

“嗯,没事了,以后你就跟我们在城里。”

“好啊,没事就好。”

从此以后,林大红在城里生活,一直没有回去,直到听说王大明快不行了,三人才匆匆忙忙赶回去。

院子的草已经被清理干净,屋子也被重新修整,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王成军感激的握住张叔的手,张叔说:“不要谢,你每个月给我那么多钱,我做这点事情是应该的。”

床上,王大明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含糊糊的,谁也听不清,只是依稀跳出几个字。

“能生,”

“我。”

“还能,”

他们在床前守了一个月,王大成永远闭上了眼睛,这场闹剧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