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仲庭

谁是罗永浩?

不是那个在直播间里手舞足蹈、妙语连珠,高喊“上链接”的带货高手,至少在他自己眼里不是。

因为直播是为了还债,而罗永浩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辈子出现这么大笔债务之前,我可从来没有做任何一件事,包括开公司,把赚钱放到第一位。”

为此,他做了很多“不情愿”做的事情,比如为游戏产品念广告,为卖剃须刀直播剃胡子,拍一些奇怪的营销视频。

在罗永浩眼里,谈钱是庸俗的——他长期对钱没什么概念,不买房,不理财,待人极其大方。

他更愿意这么介绍自己:

“大家好,我是罗永浩,我是一个老教师,老脱口秀演员,老网红,老CEO,老产品经理,老售货员,老登。”

8月11日,罗永浩用不输大冰老师的阵仗,贡献了自己的B站首秀,弹幕热闹非凡——

相当数量的“罗老师别这样”和“罗老师好”组成主基调,“格力之虎”、“中杯还是超大杯”作为间奏,零星的“锤子手机”飘过,几千条弹幕在不到50秒的视频里狂轰滥炸。

而他最新的角色,是自己的B站播客节目《罗永浩的十字路口》的主持人,这将是一档深度交流节目,头两期的嘉宾分别是李想和何小鹏。

你很难想象罗永浩来做这样一档节目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曾经尖酸地嘲讽过周杰伦、刘欢和俞敏洪,段子里常带着无法掩饰的道德优越感与攻击性,夹杂大量“他妈的”,总把“傻逼”挂在嘴边,肆意狷狂的人,似乎很难被代入到杨澜或是鲁豫,甚至是许知远的角色中去。

但这对罗永浩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做播客,算是“真还传”告一段落后,不谈钱的开始——2024年中国播客市场广告收入是33亿元(Statista),只有短视频平台一年广告收入的零头,只有直播电商交易规模的万分之六(中商产业研究院)。

不谈钱,也许就能离真实的自己更近一点,回到他一直想回,却没能回去的江湖里。

谁算是真实的罗永浩?

“纯爱战神”

别误会,这里的纯爱不指爱人,指代罗永浩的一切爱好。

罗永浩的爱好,总是纯粹且狂热的。这与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有关:非黑即白,聪明人或者蠢货,牛逼或者傻逼,理想主义或者市侩,非常武断的二分法,导致他对厌恶的东西极度厌恶,对欣赏的人和事物又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的比如锤子,再比如音乐。

他酷爱音乐,据说有两三千张正版CD,且对音乐有独到坚持:某段时间他狂热地喜欢曾轶可,甚至像个真正的铁粉那样,将自己的微博改名“罗永浩可爱多”。

这种喜欢带着罗永浩式的狂热——某日罗永浩听了曾轶可新唱片的小样,愤愤不平,觉得音乐作料太多,那种带有缺陷的、朴素的、打动人的东西丧失殆尽。歌手周云蓬回顾当时的场景,“觉得像是有人把他的亲姑娘毁了一样。”

热血上头之际,罗永浩决定调动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为曾轶可补录一张民谣风格的新唱片。

那时的罗永浩还只是一个英语老师,租的排练录音棚要200块一小时,罗永浩一开口就是“租他十个小时”;英语学校的工作也不干了,到棚里干起了端茶送水的后勤;正式录音还升级成了400块一小时的录音棚。

全副人马劳累数日,一腔真心换来的结果,是并不满意的曾轶可,对着话筒现场评价:这是我去过最差的录音棚。录音完毕后的合照里,主唱的位置空无一人。

但罗永浩作为粉丝的狂热爱意并未因此消退半分,他买了一把Taylor的琴,尽管身边懂行的朋友都在劝他买Martin,他固执地、温柔地说:“不,轶可用的就是Taylor。”

他在意的似乎是热爱的过程,并不强求结果,尽管很多时候这会让他陷入毫无必要的精神内耗——在他创业的六七年里,他喜欢的乐手老的老,死的死,“我的偶像保罗·西蒙,头发都成胎毛了,还不如剃秃了,他还留着。现场演出吉他老弹错音,把我看得难过得......”

他感叹对月不饶英雄,尽管对方身处大洋彼岸。

这种浓烈的爱意甚至会让他违背许多东西。比如放下自己无时无刻都小心呵护的“体面人”人设,他酷爱豆腐干,《舌尖上的中国》导演陈晓卿做东请他吃饭,他没吃过瘾,只能尽量得体、拘谨、小心翼翼地指着豆腐干说:

“这东西......呵呵,挺有趣的,就是,分量太少了一点。”

抑或是放下自己的美学和艺术坚持,28岁那年,他和一个家境优越的姑娘约会,在危机感的刺激下,他居然在书店畅销书柜台翻起了《快速致富法》。而在此之前,他读的都是李敖、王朔,还有《罗马帝国消亡史》。

站在这个维度,罗永浩是一个简单的,纯粹的人,他的热爱从不是无声无迹的,他愿意为之交换一些看上去不太平等的代价,不管那是付出金钱,改变习惯还是牺牲一小部分的体面和自尊。

就像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采访的人,他将采访理解为被迫去让渡隐私以换取事业的推广需求,“其实我骨子里面对公众顾虑很多的,始终都心怀恐惧。”

但他又不止一次地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李想何小鹏的赞赏,表达对中国商业趋势的关注,用热爱消解对于采访的恐惧,他的节目由此诞生。

患ADHD的“特蕾莎修女”

ADHD,注意力缺失症,常被称作多动症,具体表现为难以专注,过度活跃,做事不考虑后果等。

这种病症在罗永浩眼中是种“天赋”。数年前,罗永浩在北医三院确诊了ADHD,但这给罗永浩带来的更多是扫兴:“原来我在意的很多有点发现也只不过是基因特权,比如说利他主义、抗压能力、公平正义感。”

但很快,这种扫兴又被他用自己的方式消解。在他看来,一生致力消解贫困,被天主教徒们称为“神的仆人”的特蕾莎修女,“可能是利他基因比我还强很多倍,以至于她帮助别人的时候多巴胺分泌带来巨大的愉悦感,要不然你怎么解释她能在非洲一待几十年。”

不管是从排序,还是从这种略带调侃的解释中,你都能看到罗永浩对利他主义的重视。

事实上,利他主义不仅是罗永浩最重要的性格底色,还在创业的失败中被不断强化。

锤子科技内部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是好几个员工买车买房时问老板借过钱,最多时借过900多万,等欠债消息传出后,有人表示要还他钱,他回复:“如果手头紧,那就回头再说。”

另一个例子,是卖掉创业团队的具体方式。2019年初,锤子卖身字节,后者的风控部门提出,对罗永浩个人的债务情况有所担忧,准备否决整宗收购。

罗永浩给出的最终解法,是“我也不过去了,只把团队给到他们。”这是让他最难过的部分,从2013年到2019年,为了挽救公司,他表示“只是不认识黑社会而已,否则黑社会高利贷我也有可能借了。”

卖掉锤子之后,罗永浩一度在微博上变得沉寂,唯独利他的底色还在坚持。2019年5月,锤子CTO郝浠杰坚持不下去了,决定辞职,去大厂历练,他走进罗永浩的办公室,犹豫许久后终于开口,而那个被他视为“职业生涯第一个伯乐”的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紧接着是激烈的爆发,罗永浩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但当天晚上,这种愤怒就消解了,他发来短信道歉:“你如果想走的话,我也支持你,祝你在新的公司能学到更多的知识。”

这种利他主义在后来甚至发展到了某种偏激的程度。第一笔钱还上的时候,他没什么仪式感。对方老板给他发短信感谢,他不敢回。因为“本来就欠了人家嘛,这有什么说的呢。”他只感到狼狈。

这种明显不理智的感性,其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企业家身上。它更应该出现在某种非商业性质的,更轻松的场合,比如用访谈交流节目的形式,让创业者有表达的机会,也让市场有倾听的理由。

利他主义的驱使,或许是罗永浩这档节目诞生的另一原因。

“老年少成”

人们常用少年老成夸赞超越年龄的成熟城府,而与之相对的,也许就是滞后于年龄增长的一些“幼稚”坚持。

罗永浩始终相信自己是带着光环的,他将自己的自传命名为《我的奋斗》,与阿道夫·希特勒的自传同名。

这种光环并非先天降生,只能后天养成和维持,用他的话说,叫:“我出身并不好,教养也很差,但我一直努力想做一个体面人。”

为了维持这种体面,他总会做一些违背商业世界常理,让自己有些狼狈的事情。

最典型的是他本可以放任锤子破产——“有限责任”,这是现代企业制度对个人的合法保护,但他选择重装上阵,在一片反对声中抗下所有负债。因为“你欠了别人,从道义上你总是心怀愧疚的”。

而除此之外,他还有诸多莫名其妙的原则:

他去KTV应酬,给自己加了一项要求,只要在场有人点了陪酒女郎,他就退场;

他主张要干干净净地做企业,给员工加班费,纳每一分税;

他拒绝一切盗版,不要说办公软件,就连海报拍摄用到的道具陀螺都是《盗梦空间》正版的。

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重塑商业道德的运动,站在中心的人,不是什么商业巨擘,只是一个财富排行榜里根本找不到名字的英语老师,一个失败的创业者,一个中年主播。

正因如此,也许没人比他更有资格用“人格力量”和“情怀”作为自己的高频词了,他用它们赞美别人,也赞美自己。

而这些稍显稚嫩的坚持,偶尔又会滑向另一个极端。

在与方舟子斗得最凶的时候,他举办了一个网络恶搞比赛,“给舟子一个眈眈”,还公开征募写手写方舟子的传记。

说成逞口舌之快也好,说是要用“群殴”的方式给方舟子一个教训也好,作为一个中年人,他身上保存着某种幼态,似乎他的童年远未结束。他截至目前的人生,贯穿的主线也从不是成败,而是“做自己相信的事情”。

这让他总能矫正自己的航道,尽管环境带来的变化不可避免,但他总会倔强地、坚持地在改变发生前多考虑几秒钟。

在一次接受记者访谈时,罗永浩谈到了一个细节:

“过去,我要是在机场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家伙拿着一本杰克·韦尔奇在封面上‘狞笑’的《赢》,就会觉得这个笨蛋没救了,但现在我也会拿着这样的书硬着头皮看完。”

“这种角色转变的代价,是我必须面对一个倒霉的问题:应该从此认为那些笨蛋还有救呢,还是应该相信自己也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呢?”

没人知道答案,罗永浩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但答案其实不重要,在转变当口问出这样的问题,本身比答案重要。

从牛博网,到锤子科技,再到电子烟,我们不知道这样的转变发生过多少次,只是当罗永浩再度出现在大众面前,他已经不再把理想主义挂在嘴边了。

但有些东西是一直在的,“他是不会放弃掉罗永浩这三个字的光环的。”

老年少成往往不是褒义词,但因为这种心智与年龄的错位,才有了如今的罗永浩——他明明应该伤痕累累,暮气沉沉,却总是崭新地出现在公众面前,生机勃勃。

尾声

罗永浩有很多优点,他常被提起的正面特质可以列举一大串:坦诚、认真、善良、道德自律、逻辑好、幽默。

但他从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身上恐怕也没有经商需要的特质。

商业天赋不佳,口无遮拦招黑,入场太晚,这是罗永浩自己总结的失败原因,而一个因为热爱甚至会丧失理性,极度利他主义,同时又不愿放弃自我坚持的人,本身就很难在商海立足。

商人是一个严肃的职业,它被数据拷问,靠理性坚持,所有言行举止都有因果报应。

但我们讨论罗永浩,并不只是讨论他在商业上的成败。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值得谈论的课题。

如同他的老友,作家连岳所说:

“老罗是一个天真的人,当人人都在猛做心算,看看利润有多少,他还天真地相信,好的东西就该大声赞美,哪怕大家都以为那是一串会给自己带来厄运的魔咒。我们其实都在等这样一个天真的人,来呼应自己内心残存的天真。”

罗永浩给自己的新节目命名为《罗永浩的十字路口》,交汇的两端,也许一边是自己名字的光环和坚持至今的理想主义,另一边,也许是商业世界的锱铢必较,分秒必争。

罗永浩就这样站在交汇点上,回到了他的江湖。

参考:

《绿皮火车:一直在路上》周云蓬

罗永浩,最后一个倔强的人,人物

《吃着吃着就老了》陈晓卿

《激荡十年,水大鱼大:中国企业2008-2018》吴晓波

本文中所有涉及上市公司的内容,系依据上市公司根据其法定义务及监管要求公开披露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官方网站、官方社媒、定期或临时披露的官方公告等)做出的分析与判断,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或其他商业建议。

本文中所有涉及商业人物的内容,系依据合法渠道公开披露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媒体采访、人物传记等)做出的分析与判断,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或其他建议。

因采纳本文,或受本文影响而采取的行为及其导致的相应后果,智谷商业评论不承担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