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窗,一声声,像冰豆子砸在青石板上。沈家这间逼仄的堂屋里,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豆大的油灯火苗在沈砚书与林素娘之间跳跃,光影在他新浆洗过的细棉布直裰上流动,却吝啬地不肯分给素娘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葛布袄半分暖意。

沈砚书挺直了腰板,下颌微抬,刻意避开对面那双沉静的眼。他刚从州府回来,举人的功名文书在行囊里压得实实的,像一块滚烫的金砖,灼得他心口又热又胀。可一踏进这低矮的院门,看见素娘荆钗布裙、被灶火熏得微黄的脸,那股子衣锦还乡的意气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烦厌取代了。十年寒窗,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素娘典当嫁妆供他买笔墨的穷酸秀才了。她站在这里,就是他甩不脱的贫贱烙印。

“素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疏离,“你跟我这些年,苦也吃了,累也受了。如今…我既有了功名,再让你守着这清寒日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素娘没应声,只是垂着眼,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慢慢擦着桌上一个浅浅的水痕。那帕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沈砚书等了片刻,不见她接话,心头那股无名火又拱了起来。他索性把话挑得更明,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狠劲:“柳员外家的媚儿小姐,你是知道的。她…她仰慕我才学,柳员外也属意于我。”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已应下。你是个明白人,体面些,自己签了这纸休书,彼此留个情分,也免得日后难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推过桌面上那道浅浅的水痕,推到素娘面前。纸张是镇上纸铺里顶好的玉版宣,洁白挺括,透着墨香,与这间简陋屋子格格不入。

素娘擦桌子的手停住了。帕子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那刺眼的休书,落在沈砚书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没有预料中的震惊、哭闹或怨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沈砚书看不懂的、几乎像是怜悯的东西。

堂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冷雨敲打瓦檐的单调声响。

许久,久到沈砚书几乎以为她根本没听清自己说什么,素娘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相公。”

沈砚书眉头拧得更紧,这称呼此刻听来异常刺耳。

素娘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水,不起波澜:“念在你我结发七载,贫贱相守的情分上,容我再服侍相公…最后一晚。明日天光一亮,我自取了休书离去,绝不纠缠。”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求这一晚,莫让旁人踏进这院子半步。”

沈砚书愕然。他预想过素娘会哭求,会咒骂,甚至撒泼打滚,唯独没料到是这般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请求。他狐疑地打量着素娘,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神情坦然而笃定,找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一个“不”字在舌尖转了几圈,竟怎么也吐不出来。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洗衣做饭,缝补浆洗,典当首饰供他读书…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意,混着那点被压抑的旧情,鬼使神差地让他点了头。

“罢了,”他挥挥手,像要拂去什么不洁的东西,“就依你。只此一晚。”

素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屈了屈膝,算是谢过。她转身走向厨房,步子很稳,背脊挺直,那葛布袄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竟透出一种沈砚书从未留意过的、瘦削的韧劲。

雨声淅沥,夜色如墨般泼洒下来,将小小的沈家院落紧紧裹住。

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沈砚书卧房的窗棂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素娘端着铜盆热水进来,水汽氤氲,模糊了她半边侧脸。她将盆放在架子上,动作轻而稳。

“相公,烫烫脚吧,祛祛寒气。”她的声音低柔,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

沈砚书坐在床沿,看着素娘蹲下身,熟练地替他褪去鞋袜。她的手触到他的脚踝,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温热。热水漫过脚背,一股暖流顺着经络蔓延上来,熨帖了白日里紧绷的神经。他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挑灯夜读、前途未卜的穷秀才,素娘还是那个默默守着他、为他端水添灯的妻。

烫过脚,素娘又取来一件沈砚书平日最爱穿的细棉布直裰。腋下处,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赫然在目,是前几日他不小心在书案角刮破的。

“这袍子裂了,我给相公补补。”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小笸箩里取出针线,就着油灯的光,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指尖灵活地翻飞,细密的针脚沿着裂口悄然延伸,像无声愈合的伤口。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被灯光染成淡金色。沈砚书看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被这宁静的一幕抚平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眼前这个低眉顺眼、为他缝补衣裳的女人,和白天那个平静接下休书的女人,哪一个才是真的?

补好衣裳,素娘并未停歇。她又从墙角一个旧陶罐里,小心地撮出一小撮珍藏的茶叶。茶叶色泽暗绿,卷曲如螺,是去年清明前她自己上山采的野茶尖儿,费了大力气炒制,统共也没得几钱,一直没舍得喝。

红泥小炉搬到了窗下,素娘添了炭,引燃。火苗舔舐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提来铜壶,注入清水,放在炉上。水将沸未沸时,她提起壶,那滚水如一道银链,精准地注入素白瓷壶中,烫过壶身,再倾出。这才将茶叶投入,再次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沈砚书久违的、属于她娘家的茶道韵味——她父亲曾是县里有名的茶博士。

一股清幽冷冽、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瞬间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雨夜的湿寒,也冲淡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尴尬。

素娘将一盏澄澈碧透的茶汤奉至沈砚书面前:“相公,尝尝这茶。”

沈砚书接过,茶温透过薄瓷熨烫着掌心。他低头啜饮一口,清冽甘香直冲喉舌,一丝微苦在舌尖化开,旋即回甘绵长,竟比他近日在柳家喝过的那些名茶更觉醇厚悠远。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他想起新婚不久的那个冬夜,也是这般冷雨,他苦读冻得手脚冰凉,素娘默默煮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粗茶,茶虽劣,那一捧暖意却直抵肺腑。那时他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素娘,待我中了举,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喝最好的茶!”

“好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心头那点被刻意压下的东西,翻搅得更厉害了。

素娘只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她转身,从屋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深处,取出一个布包。打开,竟是一对粗陶的小酒盅,以及一只小小的、釉色斑驳的陶酒壶。这酒具,是他们成婚那晚,家中实在窘迫,连像样的合卺杯都买不起,素娘便用自己积攒的几文钱,在街角杂货摊上买了这对最便宜的粗陶盅壶。那晚,两人便是用这对粗陋的杯盏,饮下了交杯酒。

沈砚书看着这对早已被遗忘的旧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那些刻意尘封的贫贱记忆,带着粗糙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汹涌而至。

素娘沉默地提起温在热水里的陶酒壶。她没看沈砚书,只是专注地将那略显浑浊的、自家酿的米酒,缓缓注入两只粗陶酒盅。酒液微黄,散发出粮食发酵后朴实的甜香。

“相公,”她端起其中一杯,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砚书心底激起层层涟漪,“饮了这杯合卺酒罢。头杯酒,敬这七年…你我结发之恩。”

昏黄的灯光下,粗陶酒盅的边缘有些毛糙。沈砚书看着素娘递过来的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他心头猛地一悸!敬结发之恩?最后一晚?合卺酒?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方才那点恍惚的温情。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这酒里有名堂?她终究是恨的,要用这种方式报复?

他盯着素娘的脸。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平静的神情此刻看来竟深不可测。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指尖微微发颤,竟不敢去接那杯酒。

素娘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迟疑,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见他不动,便将自己手中的那杯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微黄的酒液滑入喉中,她放下空杯,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七年沉甸甸的光阴。

她依旧端着给沈砚书的那杯酒,静静站着,目光垂落在地面,不再催促,也不再言语。那杯酒,像一个无声的、带着寒意的问号,悬在两人之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敲打着人心。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

不是风雨吹动门窗,而是来自堂屋方向!是有人极轻、极小心地推开了虚掩的堂屋门!

沈砚书悚然一惊,刚被酒意勾起的那点思绪瞬间冻结!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方向,心脏狂跳起来。素娘也抬起了眼,眸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光。

一个窈窕的身影,裹挟着一缕脂粉香气和屋外的湿冷寒气,像一道妖异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是柳媚儿!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簇新的桃红撒花袄裙,发髻簪着金灿灿的步摇,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只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中,此刻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贪婪,甚至没来得及掩饰脸上那一丝因兴奋而扭曲的神情,与她往日的娇媚判若两人。

“砚书哥哥!”柳媚儿的声音又娇又急,带着刻意的喘息,仿佛一路疾奔而来。她一眼看到沈砚书和素娘,以及两人之间那杯未饮的合卺酒,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鄙夷和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火烧眉毛般的焦灼。她根本无视素娘的存在,径直扑向沈砚书床边那个简陋的书箱——那是沈砚书放要紧物什的地方。

“你…你怎么来了?”沈砚书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挡在书箱前,“不是说好……”他下意识看向素娘,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场捉奸的羞耻。

“哎呀!我的好哥哥,火烧眉毛了还管那些!”柳媚儿急得直跺脚,艳丽的脸上显出几分狰狞,她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沈砚书,力气大得出奇,“爹刚得了急信!州府衙门派了巡查的学政老爷下来,专查科场弊案!点名就要复核你们这一科中举人的笔迹和保结文书!爹让我赶紧来,叫你务必把那份誊录好的朱卷底稿和保人亲笔的具结文书给我!爹连夜找人仿了笔迹好应对明早的查验!快给我呀!”她一边语速极快地说着,一边双手已经粗暴地掀开了书箱盖,在里面胡乱翻找起来,钗环叮当作响,将里面码放得还算整齐的书册纸张搅得一片狼藉。

沈砚书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都凉了。科场舞弊!这是要掉脑袋、祸及全家的滔天大罪!他当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确实重金贿赂了誊录的胥吏,将一份精心模仿主考官喜好的朱卷底稿夹带进去替换了自己的原文,又重金买通了一个有头脸的廪生作保,伪造了具结文书!这两样要命的铁证,他一直贴身藏着,中举后才小心锁进了这个书箱底层!柳员外这老狐狸,消息竟如此灵通!

“在…在底层…那个紫檀木小匣子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也顾不得素娘就在一旁,下意识地指了位置。

柳媚儿闻言,眼中贪婪的绿光大盛!她粗暴地拨开上面的杂物,果然摸到一个沉甸甸、上了黄铜小锁的紫檀木匣!她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用力一掰,那小锁竟不甚结实,“咔哒”一声脆响,锁扣应声而开!

就在柳媚儿的手指迫不及待地要掀开匣盖的刹那——

“找这个吗?”

一个清冷、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柳媚儿身后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室内的混乱。

柳媚儿和沈砚书同时骇然转头!

只见一直静立一旁、仿佛被遗忘的林素娘,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那杯无人接过的合卺酒。她手中,此刻正托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小匣!那匣子古朴沉静,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素娘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钉在柳媚儿那张因惊愕和贪婪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小姐,你和你爹处心积虑,不就是想拿到这匣子里的东西,好捏住他的把柄,日后方便你们柳家拿捏他,侵吞他这点刚刚到手的功名和产业么?”她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沈砚书,又落回柳媚儿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可惜,你们要找的那份誊录朱卷底稿和假保结文书……”她掂了掂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匣子,声音陡然转厉,“早被我烧了!”

“什么?!”柳媚儿失声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沈砚书更是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素娘却不理会他们的惊骇,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打开了柳媚儿刚刚掰开的、原本属于沈砚书的那个匣子。

匣子里,空空如也!

“而你翻开的这个,”素娘的目光转向柳媚儿手中那个空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里面装的,是我这几个月来,一点一滴收集的,你柳家如何勾结州府胥吏,如何唆使、资助沈砚书科场舞弊,如何许诺事成之后谋夺他田产、操控他仕途的所有来往密信、账目草稿,以及…你们父女今日午后,在柳家后花园假山石洞里,密谋拿到证据后便寻机毒杀沈砚书、嫁祸于我的谈话内容!每一字,每一句!”素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沈砚书和柳媚儿耳边。

柳媚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她看着手中那个空荡荡的匣子,又看看素娘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仿佛装着无数毒蛇的匣子,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手一抖,空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你…你胡说!”柳媚儿声音尖利地嘶喊起来,像垂死的野兽,她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疯狂的凶光,竟不顾一切地扑向素娘,尖利的指甲直抓向素娘手中的匣子,“贱人!把匣子给我!”

就在柳媚儿疯狂扑出的瞬间——

“砰!!!”

沈家那扇单薄的院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竟被整个从外面撞开!碎裂的木屑飞溅!

风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狂涌而入!

数名身着皂衣、腰挎钢刀、手持铁尺锁链的衙门差役,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院中!为首一名捕头,身材魁梧,面色冷峻如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亮着灯的卧房!他手中高举一块黑漆令牌,声如洪钟,带着凛然官威,穿透风雨,炸响在死寂的院落上空:

“沈砚书!尔身犯科场夹带、请托贿买之重罪!铁证如山!奉州府提学大人及刑房签押火票,即刻锁拿归案!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吼声未落,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已踹开卧房虚掩的门,明晃晃的钢刀和冰冷的铁链瞬间封住了所有去路!

屋内的景象凝固了。

柳媚儿保持着扑向素娘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疯狂被极致的恐惧取代,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沈砚书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林素娘。

她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手托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破门而入、官差的厉喝、钢刀的寒光,都与她无关。油灯的光映着她半边沉静的脸,那眼神深处,是七年积压的尘埃落定后的空旷与冷冽。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瘫软如泥的沈砚书,又扫过抖若筛糠、面无人色的柳媚儿,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张被沈砚书推过来、又被风雨卷到角落的玉版宣休书上。

素娘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薄茧、曾为他缝补过无数衣衫、端过无数碗盏的手,平静地、稳稳地,捡起了那张休书。

纸张冰凉,带着雨水溅上的湿痕。

她抖开休书,洁白的纸面上,“休妻”二字墨迹淋漓,刺目惊心。

然后,在满屋差役冰冷的注视下,在沈砚书绝望的目光中,在柳媚儿惊恐的喘息里,素娘抬起手,将那张休书,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放在了瘫坐于地的沈砚书面前。

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回荡在充斥着风雨声和铁链碰撞声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沈相公,这休书,你收好。”

“该带着你的‘心上人’,滚出这间屋子,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烂泥般的两人一眼,托着那个装着所有罪证、也装着她七年血泪和最终解脱的紫檀木匣,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门口肃立的捕头。将匣子双手奉上。

捕头郑重接过,入手沉重。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荆钗布裙、眼神却清明坚毅的女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套上了沈砚书和尖叫挣扎的柳媚儿脖颈。

素娘侧身让开门口,目送着差役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人拖出房门,拖进凄风苦雨的黑暗之中。哭嚎声、铁链声、差役的呵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无边的风雨吞没。

她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中央。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屋外,冷雨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残破的瓦片和湿透的泥地。但那天边浓墨般化不开的厚重乌云,不知何时,竟被撕开了一道极细、却异常明亮的缝隙。

一缕清冷、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天光,正从那缝隙中顽强地透射下来,无声地,却坚定地,照亮了院中一洼积水的边缘。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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