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莫斯科一家医院里,中国共产党党员陈修良诞下女婴,取名“于飞”。

这个看似充满诗意的名字背后,却预示着她动荡人生的开端——父母因革命工作需要,在她不满周岁时便奉命回国。

仅仅几个月大的她被送进第三国际索科尼基区孤儿院,从此与父母隔绝二十余载。

在孤儿院门口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三岁的于飞某日突然冲向一位佩戴军刀的高大军官,用稚嫩俄语呼喊“爸爸”。

这位苏联布尔什维克成员鲍斯特列姆,怀抱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国女孩,决定收养她。

收养并未带来童话。鲍斯特列姆的妻子对黄皮肤的于飞充满敌意,幼小的她沦为家庭奴役对象。

“养母对于飞非打即骂,奴役她干各种粗活、脏活,有一次甚至打断了于飞的肋骨”。

校园同样残酷。于飞的俄语成绩始终被压制——即便考卷完美,教师仍以“中国人俄语拿满分会让俄罗斯人不满”为由扣分。

一次霸凌事件中,她愤然抡起板凳砸向挑衅者,鲜血染红了歧视的围墙。

战争淬炼了她的韧性。15岁那年卫国战争爆发,少女于飞穿梭于枪林弹雨中,为前线士兵运送弹药,将伤员背出战地医院。

在炮火间隙,她走进教堂聆听圣诗,在诗歌朗诵中寻找灵魂庇护所。

一次朗诵会上,当于飞用诗句倾诉流离身世时,观众席中一位身着元帅制服的身影为她鼓掌——斯大林竟三次聆听过这个中国孤儿的朗诵。

战争与艺术的双重淬炼,锻造出她未来穿越文化边界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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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26岁的于飞接到中国驻苏大使张闻天邀约。

会面揭开了身世之谜:母亲陈修良是浙江省委宣传部长,父亲沙文汉是浙江省省长。

张闻天描绘的母亲形象光辉夺目——这位潜伏南京的“女特工”曾策动国民党空军、海军乃至首都警卫部队起义。

真相的阴影部分逐渐显现。生父实为余飞,中共驻赤色职工国际代表。

1927年,余飞对刚经历婚姻挫折的陈修良展开追求,却隐瞒了安徽老家的妻儿。

1930年回国后,他不仅秘密接来发妻,更在次年被捕后叛变革命,甚至供出陈修良住址企图诱降。

叛徒父亲最终在1955年锒铛入狱,病逝牢中。而于飞在获知身世后,立即踏上归国之路。

当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母亲陈修良捧着一套中式服装迎接她:“穿上祖国的衣服吧”——这句朴素告白,让离散27年的泪水决堤而出。

踏上故土,父亲沙文汉为女儿更名“沙安之”,取意“既来之,则安之”。

凭借莫斯科东方大学深造经历及副博士学位,她进入国际广播电台,负责培训俄语播音员。

语言天赋在此绽放,毛泽东诗词、老舍小说经她译笔流入俄语世界。

安稳短暂如泡影。文革风暴席卷时,苏联背景成为原罪。

1964年,为表忠诚,她主动放弃苏联国籍申请归化中国。

这个决定使她坠入长达14年的无国籍深渊——没有护照,没有身份,只有政治审查的阴云笼罩。

“那是最寒冷的冬天”,她晚年回忆这段身份真空期时比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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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78年,邓小平亲自过问,她才终于领到印着国徽的深红护照。

当指尖触碰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字样时,54岁的她蹲在外事办公室走廊失声痛哭。

政治风暴未能摧毁她的精神世界。

调任湖南师范大学后,她编纂的《俄汉成语大辞典》成为学界圭臬,千万字译著筑起中俄文化交流的桥梁。

当暮年视力几近消失时,她仍以指尖触摸稿纸,完成《唐诗三百首》俄译——那些方块字镌刻的月光与孤帆,经由她流入伏尔加河。

2016年冬,北京俄语学界颁奖典礼上,87岁的她接过“中国俄语教育杰出贡献奖”。

奖牌重若千钧,致敬她穿越战火与政治狂飙仍不灭的文化坚守。

讲台下坐着她的学生劳止定。

1963年,他初入湖南师大时,讲台上的沙安之“眼中映着莫斯科的星光与岳麓山的晨雾”。

六十载师生情谊里,他见证老师用米厂麻布袋绣出俄罗斯地毯,见证她在湘江中创造“静漂王”奇迹——80岁高龄静卧水面一小时,如一片安详的秋叶。

2023年7月26日,长沙细雨绵绵。94岁的沙安之在病榻上阖目,最终安眠于给予她国籍的国度。

书桌留存着未竟的手稿,泛黄纸页间夹着三张珍贵照片:斯大林聆听朗诵的剧院、与周恩来伏罗希洛夫的合影、湘江静漂夺冠的瞬间。

女儿张蕾芳整理遗物时,在母亲日记本扉页发现一行小字:“我毕生都在翻译自己——从莫斯科孤儿到中国教授,每个身份都是暂居的驿站”。

这句话道尽她穿越血缘迷局、政治风暴与身份困境的终极答案:当外在归属被时代撕扯,唯有在词语的方舟中建构精神家园。

沙安之晚年最爱坐在湘江畔观水。2016年荣获“中国俄语教育杰出贡献奖”后,有记者问及此生遗憾,她指着江心静漂的身影笑而不答。

水面上的老人如一片秋叶般安稳——无国籍的漂泊者最终在语言中锚定了存在。

她去世后,学生在遗物中发现三张并置的照片:斯大林聆听朗诵的莫斯科剧院、与周恩来并肩的外交场合、湘江静漂夺冠的瞬间。三重时空在此交汇,拼贴出她穿越国界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