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头七刚过,我蹲在老屋门槛上抽完最后一根烟,起身往堂屋走。
二叔正蹲在八仙桌旁翻账本,二婶在旁边数钱,哗啦哗啦的,在这刚没了男主人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叔,"我走过去,"账算得咋样了?上次我给的2万块够不够?不够我再转。"
二叔手一顿,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差不多,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我追问,"您给我看看账本,该多少是多少,我爸的事,不能让您掏钱。"
二婶突然把钱往桌上一拢:"看啥账本?都是自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我有点愣。我爸走得突然,脑溢血,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我在外地赶回来,丧事全靠二叔二婶操持。
头天我就转了1万块过去,想着农村办事简单,应该够了,没想到现在连账本都不让看。
"二婶,这不是清不清的事,"我耐着性子说,"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的后事该我办。您俩忙前忙后我感激,但钱必须我出。"
"说了不用!"二叔猛地站起来,嗓门有点大,"你爸走了,我这个当弟的操持后事天经地义!"
我更懵了。这阵子忙得昏头转向,没细想,现在看他俩这反应,不对劲。我刚要再问,二婶拽了拽二叔的胳膊,朝他使了个眼色,又冲我挤出个笑:"大侄子,你累坏了,先去歇歇,账的事回头再说。"
他俩这遮遮掩掩的样子,让我心里打鼓。我没动,假装转身去倒水,耳朵却支棱着。就听二婶压低声音埋怨:"你跟孩子较啥劲?他要看看就给他看呗。"
"看啥看?"二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火气不小,"让他知道收的礼钱才一万二,办丧事花了5万多?剩下的钱让他掏?他刚还房贷,手里能有多少钱?"
"那也不能咱全垫着啊,"二婶叹了口气,"大哥这辈子对咱啥样,你忘了?当年你结婚没钱,他跑遍亲戚家去借;你儿子上学,他把准备给自个儿买药的钱塞给你。现在他走了,咱替他分担点咋了?"
"我没忘!"二叔的声音有点抖,"就因为没忘,才不能让大侄子掏钱。他爸走得急,没留啥钱,孩子压力够大了。剩下的2万多,我明天去取存折,咱补上。"
"那咱家那点积蓄......"
"钱没了再挣!"二叔打断她,"当年要不是大哥,我哪有今天?他拉拔大三个弟弟,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我念完高中,他自己呢?初中都没毕业就下地干活。现在他走了,我连个体面的葬礼都给不起?那我还是人吗?"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我爸是老大,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从我记事起,我家就是中转站。
二叔结婚盖房,我爸把准备给我妈买金镯子的钱全拿出来;三叔想做小生意赔了本,我爸骑着自行车跑了几十里路去给他还债;就连最小的小姑,当年出嫁的嫁妆,也是我爸东拼西凑的。
我妈总埋怨他:"你当大哥的也不能把自个儿家掏空啊!"我爸就嘿嘿笑:"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我不帮谁帮?"他烟瘾大,却总买最便宜的烟,说省下来的钱能给二叔家的孩子买两本辅导书。
后来他得了糖尿病,医生让少吃米面多吃菜,他还是顿顿离不开馒头,说"菜贵,省点钱"。
原来二叔把丧事办得那么体面,请了鼓乐队,摆了三十多桌席,连火化都选了最好的套餐,都是他在硬撑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堂屋,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土花。喉咙里像堵着块大石头,想喊一声"二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原来有些人的好,从不说出口,却重得让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热门跟贴